陈千宜捧着这金黄的玉米一直在伺机找地方下嘴,最后在谢知礼拧巴的表情下,她用大门牙啃下了一块玉米,抬着头在嘴里哈出一长串热气。
“烫烫烫......好吃。”陈千宜下意识说着,说完后忽然看见边上僵住,感觉在她喊烫的时候会掰着她脑袋把玉米抠出来的谢知礼,她嘿嘿一笑,理所当然道,“我替小猫尝尝软不软。”
谢知礼没拆穿她,倒是随她去了,顺便提醒她,“其实后面有凳子。”
陈千宜又屁颠屁颠去拿了凳子,腿蹲麻了一边,于是又一路单腿跳着回去门口,坐下来抱着玉米咬一口,嚼嚼嚼的间隙拿下来捂手。
谢知礼抱着吉他,谱子一页也没翻过去。
“谢知礼,你有弟弟妹妹吗?”
谢知礼重新弹了第一段,听见陈千宜忽然问。
“没有。”他不知道陈千宜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只能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猜测她圆圆的脑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你是独生子啊?”陈千宜忽然回头看他。
“有一个哥哥。”谢知礼慢吞吞说道,看起来似乎并不情愿提起,陈千宜问他是不是独生子时,眼睛里闪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吉他只是抱在怀里没心思再弹。
陈千宜说,“我也有一个哥哥。”
谢知礼点头。
“你知道?”陈千宜有些意外,而后自己想了下,“噢,我好像是不是跟你提过他。”
陈千宜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挺羡慕独生子女家庭的孩子,就像吴琪琪,像徐斯宁,也不是一块饼干要分成两半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千宜皱着眉头,长发卷卷,忽然像一只泰迪蹲坐在门口。
不是饼干分两半的问题,是因为陈千颂会把另一半都给她。
那是什么问题呢?
陈千宜思考着说道,“是轨道。好像最先长大的那个人就已经决定了你的人生轨道。”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会有很多人告诉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似乎我的人生就是跟在我哥后头,他走一步,我跟一步,从小学到大学,再之后......”
陈千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之后他脱离轨道,我就随大流,考教资,考编制,考研,当老师,我确实获得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但是......”
“但是,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好像被框住了。我变得不大胆,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脱离了轨道,只要做出一点怀疑自我的选择,我都会忍不住想,完了,陈千宜,你是不是脱离轨道,超出控制了?”
谢知礼看着陈千宜,他没有说话,眼睛却替言语与她共情。
他问陈千宜,“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陈千宜真的在思考,最后大胆地摇了摇头,告诉他,“没有。”
“我不觉得我自己没用,毕竟我真的努力地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是,我觉得自己特怂,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敢直视。”
谢知礼安静地听完了,却忽然低头笑了下。
陈千宜一脸茫然,眨着眼睛望着他,却听见他不冷不热说了句,“要是你当时大闹合唱团千方百计威胁我让你加入管理部的时候能这么怂就好了。”
“......”
陈千宜听着背后一凉,顿时火热的气氛一下浇灭。
拜托这一样吗?
陈千宜刚想解释,就听见谢知礼那双拿人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她,继续说,“你从来不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陈千宜。”
某一瞬间,门外的冷气和喧嚣化为虚无,他的语气那么坚定,让她无条件就相信了。
她看着谢知礼的眼睛,忽然想问他,“谢知礼,不可控制的人生和完美的人生,你选哪一个?”
“我选择......”谢知礼思考了下,认真回答她,“我选择可控的不完美的人生。”
陈千宜愣了下,眼前忽然明朗起来,她也很认真地对谢知礼说,“我喜欢你这个回答。”
“那你呢?”陈千宜忽然问,“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里人。”
谢知礼避开了视线对视,低下头,空气顿时有些凝固了。
陈千宜想了想忽然又问,“谢知礼,被很多人喜欢着,是什么感觉啊?”
窗外忽然刮起风,树叶哗哗作响。
陈千宜将玉米放在腿上,双手框出镜头,缓缓转向谢知礼,将他框在自己的镜头里。
她透过手指缝隙看这个人,他的侧脸,他的后脑勺,陈千宜无数次看着这张好看的脸,与那双大雾弥漫的眼睛,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他的故事。
“谢知礼,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陈千宜放下手,轻声对他说,“我曾经是一个作家。但在我的故事里,我总是避免太过完美的结局,而我也不喜欢完美的主角。”
谢知礼闻声看了过来,他听见陈千宜认真地歪着脑袋说着,
“太完美的故事是不够真实的,我喜欢瑕疵,喜欢打碎的玻璃,因为只有碎玻璃才会发五彩的光,那是故事的灵魂,而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都有独属于它的倾听者。”
“谢知礼,你做了我很久的倾听者,无论以后,不管你想说的什么,我都愿意听。”
说起这些话的同时,窗外忽然飘雪。
陈千宜惊叹着看向窗外,谢知礼却看着陈千宜的眼睛,她的笑容,脑袋里想着她说的话。
“看啊!下雪了!竟然下雪了!”陈千宜小跑绕过柜台,又悄悄拽着谢知礼的袖子把人拉出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说,“你知道,自从我上小学那年,我再也没见过下雪了了!”
窗外下着雪,陈千宜站在便利店门口伸出手,尝试接雪花。
雪花触碰到指尖就融化了,陈千宜眨着眼睛就把头埋下去想舔一口,脑袋忽然被谢知礼摁住了。
抬头,谢知礼很嫌弃地看着她,“脏。”
陈千宜泄气了半刻,顿时有些无语,无奈问他,“Jeremy先生,您是不是有洁癖啊,我是吃天生掉下来的,又没有舔地上的。”
谢知礼被陈千宜说了一顿,抿了抿唇,然后松了手,轻飘飘说了句,“那你舔吧。”
陈千宜这会儿也不好意思伸出舌头舔了,耳朵不知为何忽然红了起来。
这时候,谢知礼忽然一直喊她名字。
“陈千宜,”
“干嘛?”
陈千宜以为他又要像老爷爷似的嘱咐什么,一回头,谢知礼把手机锁屏翻转过来,忽然亮着眼睛跟她说,“还有一分钟,就2020年了。”
“啊——!”陈千宜抓着谢知礼的手腕仔细一看,然后抬头看他,“真的啊!我们真的一起跨年了!”
谢知礼笑她,“你怎么这么激动?”
陈千宜已经开始闭眼,让谢知礼别吵别打扰她许愿。
谢知礼第一次被人嫌吵,讪讪地闭了嘴。
零点一到,咻一声山那头忽然有烟花腾空升起,直冲天际,裹着雪花化作雾雨般落下,像银针倾泻满地。
“陈千宜,”谢知礼垂眸看着许愿的女孩,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新年快乐。他想说。
“谢知礼!”陈千宜却抢先睁眼,激动地双手按在拽着他袖子,眼睛发着光,道,“我知道你的便利店应该叫什么了!”
“叫,叫什么?”谢知礼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突然的结巴,只是盯着陈千宜忽然的靠近有些无措。
“凌晨便利店!”陈千宜一字一句说着,像喝醉了似得拉着谢知礼,说,“我们不要只做便利店,我们还可以做陪伴。你有没有听过解忧杂货店,就类似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