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描述,语速加快了些:“后来,我看到是位女士,很惊讶。我赶紧用最简单的英语说,我迷路了,请求搭一程,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行。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埃里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感激,“然后她看了看外面能把人吞掉的雾,对我说‘上车吧。’”
“我就这样上了车。”埃里克结束了他的叙述,把相遇归结为一场暴雨中的偶然善举。
陆寻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质疑。
直到埃里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也就是说,从你迷路,到看见车灯,求助,上车。这一切都发生在浓雾和暴雨里,前后可能不到十分钟。而你们彼此,在那一刻之前,并不认识。”
林栖川和埃里克都点了点头。
陆寻屿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随后用中文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甚至有些不赞同:“林小姐,所以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雨夜里,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山路上,有个陌生男人拍打你的车窗。”
他顿了顿。“然后,你就让他上了车?”这要么说明林栖川缺乏最基本的风险意识,要么说明她当时做出了一个基于其他判断的决定。
林栖川暗思,他的疑问合情合理。这完全违背了一个独身女性,尤其是独身旅行者,应有的安全常识。
在那种环境下,最常见的反应应该是锁紧车门,不予理会,甚至加速离开。降下车窗,让一个体格明显比自己强壮的陌生男性上车,简直是引狼入室。
林栖川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被质问后的轻微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事后回想的余悸和倔强:“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后背发凉。”
“但当时,”她声音低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一刻的混乱,“雨大得吓人,雾浓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其实比他更害怕,车陷在泥里动不了,手机没信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突然出现,拍打车窗,我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锁死车门。”她复述了正常的应激反应,“但是,他拍窗子的样子,不是威胁,更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漂过来的木头。他隔着玻璃喊‘救命’和‘迷路’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发抖的。”
“而且,”林栖川的声音多了一丝为自己辩护的坚持,“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专业登山包,浑身是专业的徒步装备。看上去真的不像坏人,更像一个遇到麻烦的登山客。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把他扔在那种天气里,他可能会死。我的车虽然陷了,但至少是个遮蔽。”
“当然,”她最后补充,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可能是我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但如果重来一次,在那样孤立无援的环境里,看见另一个同样绝望的人,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陆寻屿听完,沉默了片刻。我无法反驳一个人在极端情境下可能做出的、有悖常理的善意抉择。
“很冒险。”最终,他只评价了三个字,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那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林栖川仰头望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我向你推荐了这条路线。”湿透的头发下,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真诚且热烈。“既然是我指的路,我就有责任把你安全带回去。”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林栖川胸腔缓缓起伏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脑中浮现他刚刚趴在车窗上的表情,那眼中带着慌乱和紧张,那还是除了顾征外,第一次有人如此紧张我的安危。
朋友说我独立坚强,同事领导视我为顶梁柱,说我万事能扛,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却从没有人问过,我是否也想偶尔放下坚强,走进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
“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陆寻屿收回目光,“下面是泥河,上面是湿滑的陡坡,夜里移动风险太大。等明天天亮,雨彻底停了,这一带稳定些,再想办法下去查看车辆情况,或者寻找出路。”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背包,拿出绳索、救生毯、压缩饼干和密封手电。他的装备专业有序,与金发男人的杂乱形成对比。
“岩架能挡一部分雨和风,但还不够,需要用救生毯保持体温。”陆寻屿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两张轻薄的银色救生毯。
他目光扫过林栖川,最后落在埃里克身上:“你用这张。”说着将一张毯子递过去。
埃里克愣了愣,接过毯子时下意识看了眼林栖川:“好。”
陆寻屿自然地转向林栖川,抖开手中另一张救生毯,“我们共用。”
他展开毯子,靠近林栖川。岩壁空间狭窄,他肩膀抵着冰凉石壁时,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栖川。
救生毯窸窣落下,银色的反光里,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叠。
“冷就靠过来些。”陆寻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林栖川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