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接。
林栖川心里一楞,但脸上笑容不变,自然地接话:“Cassian说这边路况复杂,让我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她反将一军,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那边是有什么特别吗?我看地形好像不太一样。”
乌马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伪装。
最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山坡,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哪里的地面是软的,容易坍塌。”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来吧,尝尝今年的豆子。”
老人转身走向小屋,背影显得有些固执。
林栖川跟上,走进乌马简陋却整洁的屋舍。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特有的焦香,混杂着泥土和木头的老旧气味。
老人示意她在一张手工木凳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生起一小炉炭火,架上手工打造的浅锅,将一把生豆倒了进去。
豆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乌马用木铲缓慢地翻炒。
豆子颜色逐渐变深,香气浓郁起来。
差不多时,他将炒好的豆子倒进石臼,开始研磨。
石杵撞击臼底传出沉重的声响。“咚~咚~”
他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一个黑陶壶,冲入滚水。浓郁的、带着焦糖和坚果气息的咖啡香味瞬间充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将一小杯深黑色的液体推到林栖川面前。“尝尝吧。”
林栖川端起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
这杯咖啡跟陆寻屿的不一样,它带着清爽的果酸,像熟透的番茄混着红糖,余味干净回甘。“这味道好特别。还有豆子吗?我想买一点。”
乌马摇摇头:“都卖光了,就剩一罐自留的。你要真想买,留个地址给 Cassian吧,等明年新豆子下来,我让他寄给你。”
林栖川笑着点了点头。
乌马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沉声叮嘱:“你快回吧,再晚些山里要起雾了,容易迷路。”
她放下杯子。“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离开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片长着高草的山坡。
夕阳开始西斜,给山坡镀上一层金边,那静谧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显得愈发清晰。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乌马的身影依旧站在石屋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送着她离开。
天色向晚,山谷里的雾气果然如陆寻屿和乌马所料,开始从低洼处无声地漫起,像冰冷的潮水。
能见度迅速下降,土路变得模糊。浓雾吞噬了所有的参照物,世界缩小到车灯照射的范围内。
林栖川放慢车速,打开雾灯,黄白色的光柱在翻涌的白雾中劈开一道有限的空间。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向右,是返回民宿的主路。向左,是一条更窄的,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径,似乎通向山坳更深处。
林栖川盯着岔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缓缓收紧。
回,还是不回?
正在权衡之际,她扫过后视镜,忽见雾色里猛地冲出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狂奔而来。
她的手在车门内侧,悄悄地按下了中控锁。
雾气翻滚,随着那人的跑近,林栖川才看清那身影是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外国男人。
他的金发被雾气和汗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焦虑。
他跑到驾驶座旁,弯下腰,急促地敲着车窗。“救命!救命!”
“抱歉!我迷路了!”男人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德语区口音,眼神里混合着恳求与紧张,“这该死的雾!我的GPS和地图全指望不上了,手机也没信号。你要去哪儿?能不能载我一程?到有信号或者有路标的地方就行!我付钱!”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浓雾里,一个徒步者偏离主路、设备失灵而迷路,并非不可能。
他的装备看起来很专业,沾满泥点的冲锋衣和磨损的登山靴也符合长途徒步的特征。
听到男子说手机没信号,林栖川立刻从衣服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栏那里,确确实实是刺眼的“无服务”。她切换了几个模式,尝试手动搜索网络,结果一样。
这片被浓雾和复杂地形笼罩的山谷,像一只无形的碗,扣住了所有的电波。
她看了一眼男人身后翻涌的浓雾,又看了看他沾满泥泞,满是挣扎痕迹的衣裤。
“我往莫希方向走。”她声音平稳,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同情或警惕,“但雾太大,我开得很慢,而且不一定能顺利找到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