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屿摇头。“入境记录干净,旅游签。那日帮她搬行李,我特意查过,行李没有异样。”
他见过真正的战地记者,满眼都是洗不掉的风尘与焦灼,也见过伪装成学者的情报员,一举一动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刻意。
而林栖川清瘦单薄,孤身入东非,疲惫与沧桑只浮在她的衣角与发梢,未曾浸入眼底,举止坦荡,看起来毫无伪装。
“要不要我查查她?”身旁的多帕压着嗓子,低声回话。
陆寻屿没立刻应声。他的目光还锁在屏幕上,想找出她的破绽。
“暂时不用。”他终于开口,字音短促落地。
多帕会意,无声退入阴影。
而林栖川则对暗处的审视与决定,一无所知。
“等等。”陆寻屿叫住他,“我先把她引回房,你再走。”
陆寻屿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推开房门,步态随意地朝一楼咖啡厅走去。
林栖川坐在咖啡厅里,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一声又一声。
她没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在她斜后方三尺处停住,她才像刚被惊动似的,缓缓转过头去。
暖黄的灯光描过她的侧脸,将那一瞬的茫然,勾勒得恰到好处。
二人目光相触。
光影朦胧间,竟有一瞬,分不清是谁,在这迷离暖意里短暂地失了神。
陆寻屿脸色浮起一丝熟人相遇的,略显随意的诧异:“这么晚还在这儿?”
他语气自然,一边说一边朝吧台方向随意看了一眼,仿佛只是路过找点喝的,“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房休息了。”
林栖川散尽脸上的茫然,弯起眼,露出礼貌的浅笑:“刚回来,想先坐会儿。”
陆寻屿担心妮卡今日的跟踪行径败露,索性主动开口,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今早妮卡去集市买了点芒果,挺甜的。要不要尝尝?”
“好啊!”林栖川装作欣喜的样子,仿佛真的为这意料之外的芒果感到欣喜。没想到这老板竟然如此直白地挑明妮卡去过集市。
日光之下,集市之上,妮卡作为民宿店员和当地人,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难道...我多疑了?
陆寻屿没再多言,走到吧台处,取了刀盘,利落地将金黄的芒果去皮去核,切成匀称的小块,装进白瓷盘里,芒果果肉饱满,透着清甜的果香。
“欸?”林栖川环视了民宿一圈,“她不住这里吗?怎么没看见她?”
“她已经回屋了。”陆寻屿端着盘子递到林栖川面前。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盘沿,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刻意。
待林栖川双手接过,陆寻屿的目光扫过院角,语气平淡:“院里那辆多出来的那辆车,是你的?”
“嗯。”林栖川用叉子叉起一块芒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和浓郁的果香让她的眼睛微眯了一下。“这芒果,真的很甜。”她由衷感叹。
她装作随口一提。“说起来,院子里怎么多了两辆车?这两日不是只有我一个住客吗?”
他眼底波澜不惊,语气同样闲散,听不出半分异样。“一辆是新住客的,另一辆是朋友暂放在这儿的。”
话说完,他目光很自然地落回到林栖川脸上,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仿佛在问: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林栖川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又叉起一块芒果,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原来是这样。”她声音轻快,甚至带上了点闲聊的兴致。“陆老板,短雨季没法登山,所以我准备去乞力马扎罗徒步。今天特意去买了点装备,您也算是当地人了,经验足,能不能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她报出清单,语气里带着点出行前的雀跃,全然是一副专注于行程的模样。“我买了头灯、登山绳,还有一把多功能小刀。对了,我还带了羽绒睡袋,防风保暖的外套、裤子、鞋子。”
陆寻屿听着,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虎口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茧,那是长期握持特定工具才会留下的痕迹。
“听起来够了。”他唇角带了点笑,身体向后靠了靠,“乞力马扎罗徒步必须在旅社请向导,他会仔细帮你把关。”
“嗯。”林栖川眼角弯起明亮的弧度,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那老板,你有推荐的旅社吗?”
陆寻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一个被晒得黝黑的男人的合影,两人并肩站在雪线之上,身后是非洲之巅的皑皑白雪。“这家旅社。向导叫约瑟夫,本地查加族人,很靠谱。”
墙上的老式挂钟恰好在此时敲响,十二点整。
“啊,都这个点了。”林栖川如梦初醒般直起身,膝盖不小心碰到茶几边缘,“不早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那约瑟夫的联系方式,明天您能给我吗?”
陆寻屿的手缓缓放回身侧,唇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好。晚安。”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的楼梯口,又缓缓移到院中的那辆帕杰罗上,直到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走回房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摸出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