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我不知道是第几天。这里没有天亮天黑，只有那些发光的石头，永远亮着幽蓝的光。
阿奎白天很少出现。偶尔来送吃的，放下就走，不说话。晚上他会来，躺在我身后，从后面抱着我。不抱紧，只是轻轻环着。像怕我跑，又像只是确认我还在。
我没有再咬他。
也没有跟他说话。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张床上，隔着恨和别的什么，躺着。
那天下午，他出去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里面有我的影子。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那些黑影还在通道里，看见我，低着头让开路。我已经习惯了。它们不伤害我，只是跟着。我走它们走，我停它们停。像影子。
我走到洞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
今天有太阳。阳光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枯草晒成金色。我很久没晒太阳了。
我走出去。
那些黑影没有跟出来。它们站在洞口里面，远远地看着我。
我在山坡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凉。
和从前一样。
可不一样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后传来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回头。
天上有一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落下来，落在我面前。
是羽。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到处都是血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浅灰色的，里面有很多东西——心疼，愤怒，还有别的。
他的翅膀。两只翅膀都还在。展开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阿屿。”他叫我。声音哑了。
我站起来。
“羽……”
“我来带你走。”他说。
我愣住了。
“走？”
“走。”他说，“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曾经带我飞过整片荒原。从五岁那年把我从悬崖边捞起来开始，他就一直在。
现在，它在我面前。
只要握住，就能离开这里。就能离开他。
我伸出手——
停住了。
因为我知道，他在看。
那个方向，洞口，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我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我知道他在看。
我的手停在半空。
“阿屿？”羽叫我。
我收回手。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的身体绷紧了。
阿奎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看着羽。
那双眼睛——变了。
金色。
像太阳一样的金色。
羽护在我身前。
“别碰她。”他说。
阿奎笑了。
那个笑，我从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怯怯的，不是那晚那种淡的，是另一种。冷的，空的，像——
像王在看闯入领地的人。
“你带不走她。”他说。
羽没有动。
“她自己都不想走。”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奎转过头，看着我。
“你想走吗？”他问。
我张了嘴。想说“想”。想说“当然想”。想说——
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的笑深了一点。
“看，”他说，“她犹豫了。”
“别听他的！”羽的声音很急，“阿屿，你别听他的——”
阿奎打断他。
“你问问她，”他说，“为什么犹豫？”
羽转头看着我。
“阿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阿奎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
是害怕。
他在害怕。怕我跟羽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就和那天晚上说“冷”的时候一样。
然后我听见了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是羽的翅膀动了。
他朝我冲过来。
“走！”他喊。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然后——
一道黑影划过。
太快了。快得我什么都没看清。
只看见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落。
他跪下去。
他的背后——
一根尾刺。
漆黑的，长长的，泛着幽蓝的光。贯穿了他的翅膀。从左翼刺入，从右翼穿出。
血喷出来。
溅在我脸上。
热的。
“羽！”
我跪下去，抱住他。
他的脸惨白。嘴唇没有颜色。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还在。
“跑……”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跑……”
他的眼睛越过我，看着后面。
我回头。
阿奎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金色的。
他的手——是螯。漆黑的，坚硬的，泛着冷光的螯。
他的尾刺——正在缓缓收回。
从羽的翅膀里。
血涌得更多了。
“你——”我的声音在抖，“你——”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我看不懂。
羽的身体在我怀里软下去。他的翅膀——那只被刺穿的，扭曲着，垂着。羽毛上全是血。一片一片，红的。
“羽！羽！”
我叫他。
他没有回应。
我抬起头，看着阿奎。
“救他！”我喊，“你救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走过来。
蹲下来。
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变回人手了。
他碰了碰羽的翅膀。
羽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奎看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救不了。”
“什么？”
“救不了。”他重复，“翅膀……断了。”
我愣住了。
断了。
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羽。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扭曲的翅膀。看着那些血，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