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来部落,四个月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荒原上的草开始变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堆成一个个垛子。族人们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整个部落比平时更热闹。
阿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他帮老奶奶把过冬的柴火劈好,码得整整齐齐。他帮猎户们处理那些秋天猎来的大猎物,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活儿。他甚至帮孩子们做了几把弹弓,用树枝和兽皮绑的,射得又远又准,孩子们天天追在他后面叫“小猫哥哥”。
他还是跟着我。还是三步远。还是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一蹭。
一切都很平静。
那天下午,我去找苍叔学射箭。阿奎照例跟着,照例在远处的树荫里坐着,抱着膝盖,看着我们。
苍叔今天教的是移动靶。他在远处放了几只野兔,让我骑马射。我骑在马上,追着兔子跑,箭射出去,偏了。再追一只,又偏了。
“心不静。”苍叔在一边喊。
我知道我心不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不是阿奎那种看——是另一种。我说不清。
又射了几箭,还是不行。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阿奎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见我回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动。
苍叔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阿屿,”他说,“你过来。”
我下马,跟他走到一边。
苍叔站定,看着我。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脸上的疤显得很深。
“那小子,”他开口,“你跟了他四个月了。”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乖,听话,干活勤快,对人也好。”
苍叔点点头,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苍叔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阿屿,你知道蝎族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蝎族?不就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来没见过蝎族的人,只听老人们提起过。他们说蝎族住在北边的黑暗峡谷里,独来独往,身上带着毒,没人愿意靠近他们。
“我见过。”苍叔说。
我抬头看他。
“年轻的时候,我跟着商队去过北边。远远地见过一次。”苍叔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人站在山坡上,隔得很远,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眼睛?
我心里动了一下。阿奎的眼睛是黑色的,黑漆漆的,不是金色。
“然后呢?”我问。
“然后……”苍叔收回目光,看着我,“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的马就惊了,差点把我甩下来。后来商队的人说,那是蝎族的诅咒,被他们看一眼,就会倒霉。”
我皱眉。“苍叔,你信这些?”
苍叔没回答。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
“阿屿,”他说,“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四个月前就说过。
“你之前说过了。”我说。
“我再说一遍。”苍叔的声音沉下来,“这四个月,我一直在看他。他看别人是一个眼神,看你是另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在荒原上活了四十年,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就是那个蝎族的人。”苍叔说,“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商队,那种眼神——像是看猎物。”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苍叔,阿奎不是蝎族。他要是蝎族,怎么会倒在花丛里快死了?蝎族不是有毒吗?谁能伤他?”
苍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太完美了。”
“完美?”
“这四个月,他有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有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有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过任何一点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永远那么乖,那么安静,那么……我说不上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脾气?”苍叔看着我,“除非他在装。”
“他不会装的!”我脱口而出,“他不会说话,他怎么装?”
苍叔摇摇头。“不说话,就更容易装。因为你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
苍叔叹了口气。
“阿屿,”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不是要你赶他走。我就是想让你留个心眼。万一……我说万一,他真有问题,你别到时候太伤心。”
我低着头,不说话。
苍叔拍拍我的肩膀。“行了,去练箭吧。”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回头看阿奎。
他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看见我回头,眼睛又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笨笨的,怯怯的,像一只等人过去的小猫。
我心里那点翻涌,慢慢平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他要是装的,怎么能装四个月?他要是坏人,怎么会帮老奶奶劈柴?怎么会给孩子们做弹弓?怎么会每天从后面抱着我,像怕我跑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