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继走上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上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跟我走。”
他们走到院子的最深处。一面石墙立在那里,墙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冷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潘继把马灯举高,光照在裂缝边缘:“进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裂缝,消失在黑暗里辜月跟在人群后面,弯腰钻进裂缝,石壁很糙,刮着她的手臂,与此同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甬道很窄,她侧着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辜月听见前面有人摔倒了,骂了一声,又爬起来了,脚步声继续往前。
甬道越来越宽,从侧身变成直行,从直行变成可以并肩走两个人,她停下来,等眼睛适应黑暗。
潘继的马灯亮起来,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十几张苍白的、稚嫩的脸,下一秒他把马灯挂在石壁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这是一个地下的石室,头顶是黑色的岩石,岩缝里有水珠渗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地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水。
孩子们散落在石室里,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来回踱步。
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咬着指甲,目光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像在估量什么。
有几个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往石室的各个角落瞟。
辜月牵着裴送青走到角落的石壁边,靠上去,把裴送青挡在身侧,她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脸上扫过去,像一台刚被启动的机器在扫描目标。
裴送青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也在看那些孩子,只不过他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但看到他们发抖,他的膝盖也开始发抖了。
石室左边传来一声巨响,只见石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能容一个人通过。
光线从裂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
孩子们没有犹豫,一个个往门里挤。
有人被推倒了,爬起来骂了一句,又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趔趄着跑了几步,消失在光线里。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等待,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远。
等到人都走光了,辜月才牵着裴送青从石壁边走出来,她低头看着裴送青:“跟紧,拉好我。”
辜月牵着他走进门,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冷白的光线,照得整个空间像一座被人遗弃了很久的废墟。
地面是一格一格的,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方格有黑有白,一块一块地铺到看不见的尽头。棋盘很大,大到站在边缘望过去,只觉得对面那堵墙在灰蒙蒙的光里晃。
但这棋盘上没有一颗棋子,而是石柱,它们从棋盘的黑格里冒出来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刚冒出一个头,有的已经顶到了头顶的岩石,撞碎了,碎石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左右两侧的石壁上也有机关,圆形的孔洞密密麻麻,剪射在棋盘上,嵌进石缝里,箭尾还在抖。
而那棋盘地面也不安全,有的方格踩上去是实的,有的方格踩上去是虚的,一脚踏空,人就会掉下去。
那些孩子已经跑出去了,他们的身形很快,石柱冒出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歪了身子;石矛刺出来的时候,他们像早就知道一样,侧身让过去,脚步不停;箭从石壁上射出来,他们蹲下,箭从头顶飞过去,钉在后面的石柱上。
有人在石柱之间穿梭,像鱼在水里游,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有人往前滚了一圈,躲过一根从地面冒出来的石柱,站起来继续跑,动作干净利落,像练了无数遍。
辜月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不懂也想不通,这些人的身体怎么会这么灵活,像是提前知道石柱从哪里冒出来,箭从哪里射过来,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不该踩的地方一块都没踩。
她把这种想不通压在心底,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移到机关的布置上。
石柱冒出来的间隔有长有短,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一根冒出来之前,地面都会先震一下。
石矛射出来之前,孔洞里会先漏风,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呼气,同时箭射出来之前,会有很细的声音,像哨声一样,尖锐地从石壁那边划过来。
辜月把这三个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棋盘对面,已经有好几个人跑到对面了,有的靠在石壁上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已经消失在那道门里。
她没有时间了,蹲下来,脸凑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等一下我蹲,你就蹲。我跑,你就跑。我停,你就停。不要问,不要喊,跟紧。”
裴送青点头,嘴唇抿得很紧,不敢张开。
辜月牵着他迈进了棋盘地面中,踏入第一格地面时,她移动得很慢,她对这里不熟,对机关不熟,对自己的身体在这里能做什么也不熟。
现在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这里当成一条陌生的路来走,先摸清楚,再说跑的事。
她踩在第一格上,是实心的,第二格,同样如此,但到第三格的脚刚抬起来,地面震了一下,她猛地收住脚,把裴送青往后一拽,两个人一起退了一步。
一根石柱从她正要下脚的那个格子里冒出来,擦着她的鞋尖升上去,石柱升到顶,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