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天还没亮，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砖地照得像一面旧铜镜，人影在上面晃来晃去，拖得又长又瘦。

裴送青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喊姐姐还是在喊妈妈。

辜月已经穿戴好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裴送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着，像一鸡窝一样。

“姐姐，天还没亮。”他的声音哑哑的。

辜月没说话，把搭在床头的衣服递给他。那是一件深色的短褐，料子粗硬，摸上去硌手。

裴送青接过去，半天没动，他不会穿这种衣服，在家里都是白茹让人给他穿好了才出门，他拿着衣服，茫然地看着辜月，嘴唇动了几下，没敢开口。

辜月从他手里把衣服拿过来，抖开，套进他的头，再把他的胳膊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像在给一个布娃娃穿衣服。裴送青配合着抬手、转身、低头，乖得像一只被人翻来翻去的小猫。

穿完了，辜月蹲下来，把他翘起的头发用手掌压了压，压不下去，又压了压，还是翘着。

她看着那几撮翘起的头发，看了两秒，放弃了。

辜月站起来，牵着他走出门。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孩子们站在一起，有的靠在墙上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揉眼睛，有的已经活动开了手脚，在原地小跳。

年纪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和裴送青差不多大，但像他这样被姐姐牵着站在人群里的，只有他一个。

他们的目光落过来。

“就是她？”

“潘世伯亲自带回来的。”

“旁边那个小的呢？”

“凑数来的吧。”

裴送青攥紧了辜月的手指，往她身后缩了半步。

辜月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没想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小了。

“安静。”

一个女声从正屋门口传过来，浇灭了所有声音。

顾云清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立领衫，她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抬眼看着院子里这些孩子。

“点名。点到名字的去前面站好。”她念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名字之间隔了一两秒。

“裘宝珠。”

一个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身量和辜月差不多，她嘴唇微微抿着，目视着前方。

“赵奉。”

一个矮壮的男孩跑出去，步子又急又碎。

“韩束。”

一个高瘦的男孩慢吞吞地走出去，手插在裤兜里，像在逛集市。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顾云清嘴里念出来，不急不慢，孩子们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前面去。

“裴召歆。”

辜月松开裴送青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裴送青的手突然空了，愣了一下，想跟上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辜月的背影走远，手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手指慢慢蜷回来，攥成一个小拳头。

顾云清低下头，看着簿册上最后那个名字：“裴送青。”

辜月一愣，她转过头看向裴送青，而后又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顾云清。

同时顾云清从名单上移开眼，和辜月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把簿册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辜月，嘴角没有弧度，眼睛没有温度。

“来了这里，不管你多大多特殊，都得遵守规矩。”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例外。”

接着她把簿册夹在腋下，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孩子，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今天下地。巳时之前上来。上不来的，门会关。”她顿了顿，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个一个地刮过去。

“下面没有规矩，没有裁判，没有老师。凭本事活着，凭本事出来。最后三个上来的，没饭吃。中途退出的，没饭吃。死在地下的，不用吃。”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像水里的倒影。

顾云清转过身，看了潘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