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宋知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在胸腔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的手按在启动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上那些波形开始跳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江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偶尔眼皮会跳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那些曲线起伏着,但看起来很正常——alpha波,beta波,theta波,都在正常范围内。罗子文的波形也很正常,和昏迷病人一样,缓慢,平稳,没有波动。
宋知理盯着那些波形,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整着参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条曲线,等着它们发生变化。
五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简晞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盯着屏幕。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了一眼沈谛安,那个人还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十五分钟的时候,变了。
那些波形开始同步。不是普通的同步,不是偶尔重合的那种同步。是那种精确的、完美的同步,像两首歌突然变成了同一首。罗子文的脑波和江弈的脑波,开始以同样的频率跳动,像两枚齿轮咬合在一起。
宋知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盯着那些波形,眼睛瞪得很大。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她说。声音有点抖。
王医生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凝重。“太快了。这才刚开始。”
波形继续同步。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江弈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从手指开始,然后传到手臂,传到肩膀。沈谛安看见了。他看见江弈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像被电击。看见他的眼皮在跳动,跳得很厉害,像是想睁开但睁不开。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百分之七十。”宋知理的声音更抖了。
江弈的颤抖更厉害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弦。他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他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像呻吟,又像呓语。
“百分之八十。”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看见江弈,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颤抖,在挣扎,在经历着什么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想起六年前。想起搭档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那些血,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血。想起那双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么紧,然后松开。
他不能再看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人。
他冲上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陆天明就拉住了他。
“等等。”陆天明说。声音很沉,但很稳。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谛安从未见过。
“他还没到极限。”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江弈。
那个年轻人躺在那里,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脸扭曲着,像是很痛苦。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他的手抓着床单,抓得那么紧,指节发白。
但他还在坚持。
那些波形还在同步。
“百分之九十。”
宋知理的声音已经不像她了。那声音在发抖,在颤抖,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屏幕上,那些波形已经完全同步了。两条曲线完全重合,像镜像,像复制品。一条是罗子文的,一条是江弈的,但你看不出区别。它们跳动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幅度,同样的形状。
然后,江弈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头和脚都离开床面,整个人弓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瞪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白。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落回床上,软得像一滩泥。眼睛又闭上了,表情平静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那些波形开始分离。
“同步解除。”王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成功了。”
江弈睁开眼睛。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双眼睛很空洞,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出来,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听不清。
沈谛安冲上去。他跪在床边,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江弈嘴边。
“他说什么?”简晞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谛安直起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沈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忒修斯之墙。”
忒修斯之墙。
那个词,沈谛安听过。那是净土系统核心架构文档里的一个内部代号。指的是系统长期运行后可能面临的哲学困境——当代码、协议、管理权限在一次次的维护更新中被悄然替换,最终没人能说清这堵墙保护的究竟是公民隐私,还是寄生其上的新特权阶级。
那个代号从未公开过。知道它的人,不超过十个。沈谛安是其中之一。还有他六年前牺牲的搭档。还有——那些参与系统早期设计的人。
但现在,这个词从一个昏迷的人嘴里说出来,从一个刚刚经历过意识同步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江弈。那个年轻人还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空洞,但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是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忒修斯之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墙里面,有他们建的神殿。”
沈谛安的心跳开始加速。那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神殿里有什么?”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唇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他说:
“名字。很多名字。郑怀临。陈泊远。还有——还有一个代号。Parmenides。”
沈谛安愣住了。
巴门尼德。那个在加密平台上的网名,那个从不参与争论、只是偶尔抛出问题的人。那个宋知理追踪了无数个夜晚,最后消失在匿名网络里的人。那个人的头像,那个抽象的图形,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太阳。
原来是他。
“他还说了别的吗?”宋知理问。她的声音很急,像是怕错过什么。
江弈沉默了很久。那几十秒里,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推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们不是在吸毒。他们是在管理资产。那个东西,那个叫‘星尘’的东西,不是毒品。是工具。是用来管理‘效能’的工具。”
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看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画面。
“他们把自己当成机器。把大脑当成机器。用那个东西来优化自己。他们不是在追求快感,是在追求——控制。”
他顿了顿:
“罗子文的大脑里,有一张图。一张关于‘净化协议’的图。上面有很多名字,很多人,很多公司。他们被分成三类——‘可优化’,‘待净化’,还有——”
他停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还有什么?”沈谛安问。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恐惧?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忒修斯之墙’。”他说。“那个墙,不是他们建的。是他们偷的。是他们从一个人手里偷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抽搐。那些波形再次混乱,像发疯的蛇,上上下下,毫无规律。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江弈!”沈谛安冲上去,按住他。但江弈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挣开了,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还在抽搐。他的眼睛翻白,嘴里涌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按住他,注射药物。他挣扎着,喊着什么,但听不清。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沈谛安跪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沈谛安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听见了。
“温衡。”江弈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个人叫温衡。”
然后他安静下来。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沈谛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们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
原来那堵墙,是他建的。
原来那些人,偷了他的墙。
凌晨四点,所有人回到办公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但什么也看不进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谛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里的星星,孤独地亮着。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反复回放着江弈说的那些话。
忒修斯之墙。神殿。名字。净化协议。温衡。
那个人叫温衡。
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那个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们的人。他的研究成果,被人偷了。他的墙,被人偷了。他的神殿,被人偷了。
现在他们用他的墙,建自己的神殿。用他的技术,控制别人。用他的名字,掩盖自己的罪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宋知理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那些数据。那些从罗子文大脑里提取出来的信息,被转录成了数字,显示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公司,密密麻麻的关系。那些名字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她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秘密。
她看见了一个词。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词。
“忒修斯之墙”。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四个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她开始查。查所有的数据库,所有的文献,所有的档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遍。
她找到了。
那是六年前的一份项目申请书。申请人:温衡。项目名称:基于零知识证明的公民隐私保护系统。项目代号:忒修斯之墙。
申请书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五月。那是在温衡出事前三个月。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温衡。那个名字,她见过。在六年前的案卷里,在那份被加密的档案里,在那个小女孩的照片旁边。那个被陷害、被关押、被“意外死亡”的人。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他。
那个墙,是他建的。
那些人,偷了他的墙。
她抬起头,看着沈谛安。沈谛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简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努力握紧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江弈躺在病床上,身体在剧烈抽搐;江弈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江弈的嘴里喊着什么,那些听不清的话。
她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辅警,倒在血泊里。她想起那些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她想起那些她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防止。
陆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谛安。
“温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要找到他。”
沈谛安点了点头。
江弈躺在医院里,睡着了。医生说他需要休息,需要观察,需要等那些波形稳定下来。他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会忘记一些事,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做到了。
他成了第一根刺入他们系统的“活体探针”。
现在,他们有了那些名字,那些关系,那些证据。
现在,他们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来,照在沈谛安脸上。
他坐在那里,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光,很久没出现了。那是希望的光?是决心的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光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很亮。很暖。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车流开始增多。那些人在阳光下走着,笑着,聊着,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地方,那样一群人,那样一种药物。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保护他们。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决心。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时,那种深深的决心。是经历了无数失败、无数失去、无数黑暗之后,依然还能站起来的那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办公室,走过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陆天明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门。
陆天明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看着沈谛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谛安在他对面坐下。
“陆支,”他说,“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忒修斯之墙。关于温衡。关于那个真正的敌人。”
陆天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没有在意。
“我等你。”他说。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