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文昏迷的第三天,宋知理发现了那个数据库。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从罗子文被送进医院那一刻起,她就没离开过这张椅子。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屏幕,饿了就啃几口饼干,渴了就喝几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在意,机械地喝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清醒一点。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垂在脸侧。她没空去拨,任由它们遮住视线。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发青,像两块淤青嵌在眼窝里。但那眼睛里的光还在,那种专注的、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她最熟悉的状态——当数据开始说话,当模式开始显现,当真相即将浮出水面时,她就会进入这种状态。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和文字,只有那些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罗子文的个人设备——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都被送到了她这里。设备本身没有加密,或者说,加密已经被医院的技术人员解开了。但里面的内容,比任何加密都复杂。
那些文件有的是加密的,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打开后需要输入密码。有的是乱码,看起来像是损坏了,但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某种编码方式。有的看起来很正常,是普通的文档、表格、图片,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些数据,会发现不对劲——某个数字的位置不对,某个日期的格式不对,某个名字的拼写不对。
宋知理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那个隐藏的分区。
那是一个用特殊软件加密的虚拟磁盘,伪装成系统文件。它在硬盘的深处,藏在无数个看似无用的临时文件里。如果不是刻意搜索,根本不会发现。普通的取证软件会直接跳过,普通的分析师会当作垃圾文件忽略。
但宋知理没有。她看见了那个文件的大小——2.47G。一个临时文件,不应该这么大。她看见了它的修改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那个时间修改临时文件。她看见了它的访问频率——每周一次,固定在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那是“磐石会”聚会的日子。
她把它提取出来,花了三个小时破解加密。当那个虚拟磁盘被挂载,当里面的内容显示在屏幕上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数据库。
数据库的名字是一串乱码,但她认得那个格式。那是某个学术数据库的离线镜像,里面有论文,有实验报告,有案例分析。主题是——
“潜意识编码”和“神经语言程序学”。
宋知理盯着那几个词,愣了几秒。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潜意识编码。神经语言程序学。这不是普通人会搜索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黑客会搜索的东西。这是认知科学的前沿领域,是研究如何把信息直接写入人脑的实验性技术。她只在最顶级的学术期刊上见过这些词,在那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数据库里。
她开始翻阅那些文件。
一篇篇论文,标题都很长,充满了专业术语。一个个实验报告,数据密密麻麻,图表复杂。一份份案例分析,记录着那些实验对象的反应——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再也没醒过来。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些文献里描述的,是一种可能——
在人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比如深度催眠,比如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可以将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脑。那些信息不会出现在意识层面,不会被人察觉到,但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词语,特定的图像,特定的情绪。
就像给大脑装了一个隐藏的密码。
就像给电脑装了一个后门。
宋知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罗子文长期服用“星尘”。那种药物可以改变大脑的神经回路,可以让大脑进入某种特殊状态。“星尘”的某种配方,可能正是为了创造这种“潜意识开放期”。罗子文的电脑里频繁访问这个数据库,说明他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或者——他自己就是实验对象。
如果他真的被植入了什么信息,那些信息是什么?是密码?是指令?是“磐石会”的核心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沈谛安的办公室。
沈谛安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的画。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早上到现在,一动不动。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早就凉了,他没动过。
他在想罗子文。在想那个倒下去的人,那个昏迷的人,那个可能永远醒不来的人。他在想那条信息——“小心来自盟友的子弹”。那颗子弹已经射出来了,射中了罗子文,也射中了他们。梁启明跑了,罗子文昏迷了,他们什么也没抓住。
门被推开了。
宋知理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很差,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一个人找到答案时才会有的亮。
“沈哥,”她说,“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谛安看着她,等着。
宋知理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转过屏幕,让沈谛安看。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目录。那些标题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潜意识编码。神经语言程序学。催眠状态下的信息植入。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
沈谛安盯着那些标题,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什么?”
“罗子文电脑里的东西。”宋知理说。“他最近几个月频繁访问这个数据库。下载了上百篇论文,几十个实验报告。他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沈谛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宋知理深吸一口气。她说话之前,总要这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有一个假设。”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罗子文长期服用‘星尘’,他的大脑可能已经处于某种特殊状态。那种状态,可能适合植入信息。就像给电脑装一个后门程序。”
沈谛安盯着她,一动不动。
宋知理继续说:“那些文献里说,在人处于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时,可以将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脑。那些信息不会出现在意识层面,但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词语,特定的图像。”
她顿了顿:
“如果罗子文真的接受过这种处理,那么他脑子里,可能藏着我们需要的证据。密码,指令,‘磐石会’的核心秘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只有在特定条件下,那些信息才会被激活。”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很慢,很沉,像在数着什么。
“怎么激活?”他问。
宋知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光里也有犹豫。
“脑波同步。”她说。“理论上,如果两个人的神经化学背景相似——也就是服用过同一种药物,大脑处于类似的化学环境中——那么他们的脑波有可能被同步。在同步状态下,一方的潜意识信息,有可能被另一方读取。”
沈谛安的手指停住了。那三下的节奏,断了。
“你是说——”
“江弈。”宋知理说。“他是唯一的人选。”
沈谛安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知理,看着窗外。
窗外,天更灰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远处的楼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沈哥——”
“我说不行。”沈谛安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愤怒?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宋知理分不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不是普通的实验。那是把一个活人的大脑,和另一个人的大脑连在一起。风险?你知道有什么风险吗?”
宋知理没有说话。
“神经污染。”沈谛安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意识混淆。人格改变。那些不是理论,是真实存在的案例。我查过。那些做这种实验的人,有的醒过来不记得自己是谁,有的醒过来变成了另一个人,有的——根本没醒过来。”
他看着宋知理,那目光很复杂。
“你让他进去,可能出来的就不是他了。”
宋知理沉默了几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变得干燥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谛安。
“我知道风险。”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是坚持?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罗子文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永远醒不来。他体内那些信息,如果没有人去读,就会和他一起消失。”
沈谛安没有说话。
宋知理继续说:“那些信息里,可能有梁启明的下落,可能有陈泊远的计划,可能有‘磐石会’的核心秘密。可能是我们破案的关键。可能是李昊想要的答案,可能是温衡想要的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能是江弈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那个东西对他做了什么,想知道他还是不是他。这个实验,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沈谛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辅警,倒在血泊里,抓住他的袖子。想起李昊的眼睛,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想起李昊的手,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么紧,然后慢慢松开。
他想起李昊的妹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需要那种用“药资”才能申请的救命药。他想起那份病历,那些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还有那行手写的备注:“申请资格需要特定的‘药资’信用等级。”
他想起那些被毁灭的科学家,那些被掩盖的死亡,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他想起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他给了他们那么多线索,那么多帮助,那么多信任。他也在等一个答案。他等了六年。
他睁开眼睛。
“让我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江弈来找他。
沈谛安还坐在办公室里。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夜色,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门被推开了。江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敲门。他从来都不敲门。
沈谛安看着他。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燃烧的光。
“宋知理跟我说了。”江弈说。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
“你怎么想?”
江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变得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但沈谛安看见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谛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那是更深的什么——是一个人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时,那种想要战胜它的决心。
“我想试。”他说。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出什么事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出事,我们救不了你吗?”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
“林远死的时候,”江弈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谛安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是一个人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床头柜上有一个没用完的小瓶子。透明的,很小,标签被撕掉了。我拿起来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后来法医说是‘星尘’。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是不是还有救?如果我能——如果我能——”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那种发抖扩散。
沈谛安没有说话。
江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有一个人,大脑里可能藏着答案。可能藏着那些人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可能藏着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可能藏着——”他停了一下,“可能藏着那个东西对我做了什么。如果我不去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那是别的什么。那是燃烧的光,被风吹动时的那种闪烁。
“沈哥,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出事,怕我变成另一个人,怕我回不来。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从我用那个东西的那一刻起,我就变了。那个感觉,那种被放大的世界,那种无所不能的幻觉——它们还在我脑子里,每天都在。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什么时候会把我吞没。我每天晚上都在怕,怕自己会像林远一样,陷进去,出不来。”
他顿了顿:
“所以,让我去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证据,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想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沈谛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燃烧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沈谛安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有这样的光,有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不顾一切。那时候他也相信,只要够努力,只要够勇敢,就能抓住所有坏人。
后来那光灭了。那是在搭档倒下去的那一刻灭的。那些血,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血,把光浇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一片死寂。
但他不想让江弈的光也灭掉。
“活着回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祈祷。“这是命令。”
江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我会的。”
第四天,实验准备就绪。
地点在医院的一间特殊病房里。那病房原本是重症监护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神经科学实验室。各种仪器堆得到处都是——脑电图机,功能性核磁共振,经颅磁刺激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那些设备闪着光,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罗子文躺在病床上。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灰白色的,很宽松。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胸口贴着心电图电极。那些管子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把他固定在那张床上。
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雾气。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心率72,血压118/75,血氧饱和度98%。一切正常。但他就是不醒。
江弈躺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他也换上了病号服,灰白色的,同样宽松。他也戴上了那种银色的头环,和之前在游艇上戴的一样,但更复杂,上面连着更多的线。那些线通向旁边的一台主机,主机上无数个指示灯在闪烁,像一群活跃的精灵。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决心。
宋知理坐在主控台前。她面前是十几个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是跳动的波形和数据。那些波形在跳动,上上下下,永不停歇。那些数据在变化,红的绿的,上的下的,像一群疯狂的精灵。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调整参数。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擦。
沈谛安站在角落里。他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江弈身上,一秒钟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缠绕在他头上的线。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压住那种颤抖。
简晞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她努力握紧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她看着江弈,嘴唇抿得很紧。
陆天明也来了。他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晚上的疲惫,是一辈子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是国内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他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学者的严谨和谨慎。他花了两个小时检查所有的设备,确认所有的参数,然后走到江弈身边。
“准备好了吗?”他问。
江弈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钦佩?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实验,无数病人,无数生死。但这样的实验,他从未做过。
“我要告诉你实话。”他说。声音很沉,很慢。“这个实验,我从没做过。全世界可能也没人做过。我们有一半的理论,一半的数据,剩下的全靠运气。如果运气不好,你可能——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但不是你了。”
江弈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说:
“我明白。”
王医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主控台,对宋知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