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内院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傅沉舟握过的手。现在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握住,可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像印在上面一样。
回到偏院,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阿芳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念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握她的手了。
那个冷冷的,硬硬的,三米之内没人敢靠近的傅沉舟——
握她的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翘到一半,又落下来。
他手那么凉。
像一块冰。
要冷成什么样,才会连手都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阿芳正对着镜子梳头,看见她睁眼,挤眉弄眼:“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醒来,你床是空的。”
苏念心里一跳,面上装傻:“起夜而已。”
“起夜起俩小时?”阿芳翻个白眼,“骗鬼呢。”
苏念没接话,爬起来穿衣服。
阿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去内院了?”
苏念的动作顿了顿。
阿芳一看她这反应,眼睛瞪得溜圆:“真去了?你疯了?那边有保镖守着,你怎么进去的?”
“就……走进去的。”苏念套上外套,“他让我进去的。”
阿芳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傅沉舟?让你进去?”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震惊,“他不是不见人吗?上次有个经理来汇报工作,都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苏念没解释,端起脸盆往外走。
阿芳追上来:“哎,你跟我说说,他到底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苏念想了想,说:“不可怕。”
阿芳不信:“不可能。我每次远远看见他都腿软。”
苏念没再说话,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那双眼睛。
冷冷的,深深的。
可她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早饭后,苏念去东厢继续整理旧物。
那间屋子还有大半没弄完。堆得满坑满谷的纸箱,落满灰的书柜,角落里还放着几个锁着的柜子。
她之前翻出相册的那个箱子已经搬空了。现在她盯上了墙角那个木柜——老式的,双开门,挂着把生锈的锁。
苏念蹲下来,试着拉了拉锁。锈死了,打不开。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一个工具箱里翻出把螺丝刀。
撬锁不对,但这锁本来就坏了,她只是“不小心”弄开的——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已经动了。
螺丝刀插进锁鼻,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旧书,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打开第一个。
是一叠信纸,发黄发脆,字迹是娟秀的毛笔小楷。
“沉舟吾儿——”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傅沉舟妈妈写的信?
她往下看:
“沉舟吾儿,见字如面。娘在这里一切安好,勿念。天冷加衣,听吴妈的话,莫要挑食……”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落款是“母字”,没有日期。
苏念翻开第二封。
“沉舟吾儿,今日是你四岁生辰。娘不能陪在你身边,托人带了一双虎头鞋给你,不知你穿着可还合脚……”
四岁。
他四岁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
她还在写信,还在托人带东西。
苏念的眼眶发酸,继续往下翻。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很短,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天冷了要加衣服,吃饭不要挑食,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要听吴妈的话……
没有一个字说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只说让他好好的。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沉舟,娘想你。”
苏念盯着那五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他。
她走了,可她一直在想他。
那他想她吗?
那个跪在雪地里哭着喊“妈妈别走”的孩子——
后来收到这些信了吗?
她正想着,胸口忽然一疼。
眼前的画面变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后山那块无字碑前。
一个人。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哭,没喊,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下山,穿过桂花林,走进老宅。
从头到尾,脸上没有表情。
画面消失了。
苏念扶着柜子,大口喘气。
那个孩子。
那个在碑前站着的孩子。
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写信了。
那些信——
他收到了吗?
她低头看手里的信纸,忽然发现最下面那封的背面还有字。
翻过来,只有一句话:
“信被退回。查无此人。”
苏念愣住了。
查无此人。
那个女人,那个给儿子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的女人——
她死了?
还是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