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撑着地,勉强抬起头道:“如今我得以死在这金銮殿下,亦是为国捐躯!”
说罢,他随即翻身站起,抖了抖方才被震裂的腿骨,抓起死尸散在地上的长矛,纵身杀入乱战之中。
迟露晞不敢多看,眼前已是一片光点模糊,待她成功翻过城墙,泪珠才终于落尽。
落地时她险些崴了脚,好在只是抽痛,并无大碍。
她一路逃亡,片刻不敢停息。
黑夜幽深时,只有她的喘息声正徐徐陪伴,像从远古传来的呼啸,有时她甚至会为之所惊。
好在天色微亮时,她已逃至京郊驿站。
昨日熊诚还在这周围号令士兵,今日竟已是物是人非。
她心绪不宁,要了几坛好酒,尽数灌下,就在那酒桌上昏沉起来,更兼一夜未眠。
待她再次苏醒时,已是那日黄昏了。
迟露晞揉了揉脖子,因落枕之故,有根筋扯得她生疼。一旁有人絮叨拼酒,她听得更是难受。
虽然证据清晰,但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方执欺骗她。方执多次救她,为她解铃,与她交心,莫非都只是骗她的金线么?
先入为主真是要命!
且金线的作用尚不明确,更有许多疑点。
然而她却知道,自己可是兢兢业业地做了这局中的棋子。
先帝在朝之时,放任北狄抢掠,那伪造的信,或许就暗含着真正的条约。两方达成协议,各取所需。可谁知北狄贪得无厌,先帝要灭它,就得违背条约。
所以他将通狄罪名推到谢承昭身上,以假死破局,借新帝之名出兵讨伐,令北狄无话可说。
谁知,他唯独算漏一点。
新帝周围尽是主和派,对北狄并不上心,甚至连粮草都敷衍了事,他的旧部朱镜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所以他便派陈祚安与方执等人,从中作梗,更是将方执安插到北狄里应外合,硬是将她们逼上平北之路。
如今北狄之祸一解,他便马不停蹄地想要收回权力。
哼,这么有帝王权术,何不再装两天,等事态平息、人都抓到了再夺权?
可真不像你啊!
迟露晞无奈哼气,没想到努力这么久,她竟然还是在做人傀儡。
虽不知此番推断有多少错误之处,但当下唯有如此才能够解释得通。
从始至终,她们都是棋子。
可怜了熊诚,想要死得其所,却不知金銮殿下没有光明,全是阴黑暗隅。
“这周微甫可真厉害,朝局抓得稳,要不是他把那姓谢的参了,此刻岂不跟荣宁侯一样,身首异处?”
一旁几位食客正笑谈朝局八卦,迟露晞闻言,又朝小二要了碗酒,假意饮着。
“你可当心,当今陛下的手腕,可不像那位废帝。”
迟露晞本想着改朝换代,谢承暄之事若是前朝案子,或许还能有救,如今谁想又牵扯起先帝来。他兄长本就有罪在身,他又得知许多内情,岂不危险?
迟露晞思绪已定,把酒钱一付,趁着小厮打盹的工夫,顺走了马厩里的一匹马,听得身后人追来大骂,她当即上马飞驰而去。
时间已经不容半分耽搁,她一定得将谢承暄带走,绝不能让他留下顶罪,哪怕从此背负万千骂名,沦为乱臣贼子,名声再臭也好,总比枉死强上百倍!
纵使钦差已到,将人收押上路,她也要劫囚车,杀守卫,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去到京城,绝不能让他去赴死。
“驾!”她暗暗盘算着,驾马动作一刻不停。
迎面的风如针刺漫天掠过,仿佛能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血痕。飞雪凝住了她的双眼,几乎把她手腕都冻僵了。行至半途,她昏然望向前路,已不知到何地界。
她欲找人问问,可环望四周,此处怎得一个行人也没有?
奇怪。
她正欲驾马再行,谁知前方窜出几个粗汉,满脸横肉,远看像浸过水的猪肚,松弛地挂在脸上,更兼油汗淋漓,满身腻味。
为首的一个大胡子上前叫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定风山地界!快快送上银两买路,否则莫怪俺刀下无情!”
定风山?
糟了,进土匪窝了!
舍财倒不要紧,就怕拖延了时间。
迟露晞懒得纠缠,将兜里的五十两银子扔给那人,他收了钱,仍然不依不饶:“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
“你要一辈子都要不到这么多。”迟露晞累了几天,没压住脾气,就是一冲。
“胆敢无礼,明是讨死!”说罢,那大胡子扬起大刀,飞奔过来。
迟露晞躲了致命一击,然而匕首太短,难以与他抗衡,她便多次躲挡,双眼不离前路,只待时机冲出重围。
“呵!只会躲挡,还敢出言讨死,莫如跟小爷上山,便免了你这买路钱。”大胡子舔舔舌头,更显油光满面。
“狗贼,少猖狂!”迟露晞大骂。
匕首已握在她掌心,她盯准前人,手腕稍沉,猛地一送,那匕身便飞射而出,直取大胡子右胸。他捂胸吃痛地狂吐几口鲜血,随即落马倒地。
迟露晞还未喘息,便暗恨自己沉不住气,竟把唯一的武器都脱手送出。
另外几人纵马砍来,故意打伤马腿。那马顿时狂叫不止,险些将她甩落在地,幸好她及时落下,然而脚腕似是扭到同一处,分外吃痛。
山匪知她勇猛,不敢轻视,顿时喊来无数帮手。满山遍野,一眼望去,皆是人头舞动。
迟露晞冷眼相看,默默移向大胡子尸体身旁,将匕首悄悄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