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中,斗栱繁密,陈设精致,两侧更有盘龙金柱矗立,那龙雕栩栩如生,以至于入内者无不小心屏息,生怕将那盘龙惊动,睁眼飞上云霄。
高台御座之前,那人负手而立,两个大太监正躬身为其穿戴龙袍。
御座之下,另有一人颓然跌坐。
远远可见其衣袍华贵依旧,但发冠已凌乱不堪,嘴中似乎还在喃喃不绝,与这殿中的肃穆氛围可谓是大相径庭。
他哭道:“父皇!您不能这么对孩儿啊!”
身着龙袍者默然不语,迟露晞看不见他,只能看见方执立在太监一旁,冷眼旁观。
父皇?
新帝没有子嗣,莫非此人真的是……
“您这般改立新朝,哪有礼法可言!”
她竟然真的猜对了。
这先帝当真“死而复生”了!
“您本就是摄位。既是暂摄之权,可不就有归还一日么?偏偏您学那王莽,做起了‘摄皇帝’,已是享容一朝了,何必还放不下呢?”
即便这位“皇帝”已然失势,方顺还是恭恭敬敬地低头回话。
“不是摄位!孤有诏旨,是天下公认的君王!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不过是见着我母妃出身低微,便敢这般轻贱!可知史书之上,孤乃正统,是天命所归,谁敢妄改青史!”
熊诚已是大气不敢出,垂着脑袋几乎要贴在地面上,本来以为自己就是来护卫的,谁想他竟真就撞见先帝复辟之事。
此情此景,他又该效忠哪位?
“带下去吧。”方执道。
“孤才是正统之君!孤才是名正言顺!”新帝声线崩裂,发冠随之坠落,一头青丝正疯乱四散,君王威严早已丧尽。
迟露晞听着新帝的抗议声渐渐畏缩,似是被黑夜吞尽。她重新又抬起头来,恰见方执掏出绒线,将其递给皇帝。
迟露晞立时僵住了,熊诚忙拉她,轻道:“快低头,在干嘛!”
她一时气息慌乱,低头跪下的气力过大,竟将那方砖磕裂了一条口子,碎裂的声响骤起,金銮殿上人人侧目,她顿感头晕目眩。
“我去看看。”方执道。
方执踏出殿外,见后两个太监跪得歪歪扭扭,又见地砖竟被跪裂了条缝,一时奇怪,着那人抬头一看,那人却纹丝不动。
方顺跟出来一看,骂道:“狗奴才,耳朵长了吗?”
迟露晞只得抬头,迎上她错愕的目光。
方顺道:“咦,你这,我瞅着面……”
方执瞅了方顺一眼。
这皇城里的太监哪一个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消说方顺这种大太监,他立时噎住声,然而始终狐疑地看着两人。
“叔,我来处理吧。”
“你?”
“相信我。”她低头道。
内间有人叫了一声,方顺看了看她,忙应声进屋。
见人一走,方执立马将她二人拉走,急声道:“快走,宫中政变,极其危险。”
迟露晞撑眉努眼,恨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为什么要听一个叛徒的话?”
她就知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那样好。
“我……我会跟你解释的。”
“解释?”迟露晞冷声一哼,“你敢说你接近我,没有半分利用之心?”
方执握她的手骤然滑落,又见她双眼绯红,一时不敢再说多余的话。熊诚知道事情紧急,忙劝着她走,方执怕她执拗,不敢与她靠得太近,只远远望着两人背影踉跄离去。
迟露晞没有回头看她。
方执寥落地立在殿外,未等她转身回去,便听马蹄声渐近,隐隐还有刀戈舞动之声,四乱杂音大起。
一个声音辽远响起:“荣宁侯前来救驾!”
顷刻间,一队士卒围进宫中,方执面色微变,着侍卫向前摆阵,大骂道:“乱臣贼子,还不退下!”
荣宁侯立在马上,叫嚣道:“哼!尚不知谁是乱臣,我刘家饱受圣上大恩,今日救驾,正是忠君所为!”
说罢乱兵冲杀,方执一面指挥,一面偷眼去看迟露晞两人是否安全离开。
荣宁侯的部下多是招兵而来,比不得方执这等战场之将,很快便败下阵来。众人缓缓向后退去,彼此拉开不少的距离。忽有士卒架起弓来,立时百箭齐发,方执挥舞剑柄,一时刃光如伞,将那箭矢尽数屏退,然而仍有士卒因此受伤。
因乱兵堵路,迟露晞二人只得从宫墙撤退,此处不比冷宫,城防高深,她扔上早已准备好的绳子,钩爪一落,她扯了扯,已足够结实,便往上爬。
她在前,熊诚在后。
这绳子此刻倒是极其磨手,高高的墙,长长的绳,顶头是黑洞般的天,两人似是要摇摇晃晃地爬进黑夜,似是永远也爬不到终点。
她埋头苦爬,正至半途,迟露晞顿觉绳子一松。她低头看去,谁料这绳子竟从她与熊诚之间被拦腰射断!箭矢插在城墙上,熊诚当即从半空栽倒在地,哀叫不止。
“熊诚!”
迟露晞忙想倒挂金钩拉住他的手,然而这城墙尤其高耸,她如今悬在半空,亦是难以下去。
熊诚喘息道:“将军快走!”
“说什么呢!”
熊诚忽然惨然一笑。
“我早该战死沙场,偷生至今,本就是老天垂爱。感谢将军良言,点醒我这痴人,又带我见了这许多世面,使我不至于到了九泉之下,仍浑浑噩噩,做个糊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