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心头一紧,见小卒缓缓指向自己的方向,她凝神定气,悄悄握紧了武器。
“熊!有熊!”后头不知何人大喊起来,顷刻间造成了一片骚动。
为首的大骂:“怕什么!熊也是畜生,怕它作甚!”
说罢,就着小卒拿出一张弓来,他往远处一瞄,那支箭飞过雪原,直冲黑熊身上,稳稳扎至其肩。谁知那黑熊反而大吼一声,狂怒之下飞奔而来。
马上等人已乱作一团,为首的依然再射一箭,将那黑熊震飞半米,然而它仍然吼叫向前,几个小兵手足无措,频频射箭却无一命中,反而将激怒了那头黑熊。
它探身大吼,将那为首的连人并马甩下,顷刻间就把人开膛破肚,一时雪原上殷红四溅。
后面几人吓得胆寒,连忙策马逃窜而去。
迟露晞等人看见黑熊正在半米外徘徊,心都悬到了喉间。汪文鉴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勾月攥紧了衣袖。
好在那黑熊将人啃食完毕,在附近兜兜转转一圈,就偃旗息鼓,摇摇晃晃地钻进树丛中了。
迟露晞见危机解除,正欲起身,谁知蹲了太久,腿使不上劲,一时松懈,又不小心绊到了哪处硬石,就直直倒了下去。
这么一倒她顿觉天昏地转,连这雪地都像羽绒暖被,舒服得很。
她强撑着翻起来,见身后的柳舒君已是两眼迷蒙,并不比她清醒多少。大约便是累的,迟露晞取来干粮,裹着雪水喂她,又央求许青来与勾月照看住她,自己和汪文鉴再往前寻些道路。
“不如老夫与你同去?”许青来问。
“不用,您熟知医理,正当留在病人身边。”
许青来欲言又止,终是目送二人离开。
迟露晞走出阴影,见那为首的已然是血肉淋漓,难以直视,她忍不住揣了几脚雪,将那尸身掩了大半。
又一阵风雪呼啸而过,迟露晞陷在雪里,感觉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在雪地中一前一后,已是相距甚远。
汪文鉴心中慨叹,迟露晞简直是不要命了,风雪如此凛冽,她却只顾埋头向前,哪怕唇瓣已经发紫,也毫无停歇之意。
他生怕迟露晞出事,然而她走得太远,太远了,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下了,他却生不出唤她停下的力气。
迟露晞走在前头,远远看到一处人家,那灯火幽幽,不知是天堂还是地府,她双眼一翻,顷刻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身旁已是一片温热。
这是一床棉绒被子,还带点洗晒过后的味道。
她累得有些抬不起眼皮,毕竟她倒下的那刻,就没指望还能再睁开眼。
她不由得揉揉脖子,四处伸展,摩挲着身下的粗布床单,只见一个梳着双螺圆鬓的陌生少女快步向前道:“将军且慢,当好生休息才是。”
迟露晞还没松懈,又听她笑道:“爹爹要是知道将军醒了,一定很高兴,勾月姐姐也是。将军不用忙动,我去去就来。”那少女笑着补充,回头就跳着走了。
迟露晞迈步下床,觉得全身各处都酸痛无比,此刻窗外倒是阳光明媚,似与那日不在同一个人间。
她这是晕了多久?这里又是何处?
她左右环视,见此处装潢朴素,放铜镜的矮桌只有三条好腿,另一条还垫着石头,微微翘起。她走出卧室,外头院内更冷,木板门还透着风。一旁堆着干柴,微微散着一股烟灰味。
泥地上坑坑洼洼的,但是擦得干净。迟露晞缓步跨出门槛,见四处无人,她便随着屋檐边走动,恰好看见许青来立在一旁,她正欲上前打个招呼,却听他声音高扬,怒气腾腾。
“许大夫您小点声,别让姑娘听到了。”
迟露晞闻言驻足,才见许青来对面还站着一人,正是汪文鉴。
“我早已给过你机会,让你自行向她坦白,如若再不听劝,我绝不与你同行。”
他躬着身子,低声央求:“万万不可啊,大夫!”
“当年的事,我也不是有意的……”
“既然不是有意,为何支支吾吾?”
“我……姑娘她嫉恶如仇,我若说了,定然小命不保。”
迟露晞顿生疑惑,遂踏步而出,故作欢快道:“什么事啊?谁的小命不保了?”
汪文鉴见到她来,立时浑身发僵,面如死灰,好似见了鬼一般。
许青来催他快说,汪文鉴心一横,扑腾一下跪在地上,迟露晞仍然笑道:“将军何必如此?有什么事皆可起来说话。”
汪文鉴仍然低头不语,指尖被他搓得发白。
他正待说出,又听一阵妙音如脆铃般响起,“小姐,玲儿姑娘说你醒了!人呢?”
汪文鉴顿觉天旋地转,忙跪在她脚边央求道:“求姑娘千万别告诉勾月。”
“哪呢?欸,躲这来了!”勾月探出个脑袋。
“刚醒来就乱跑,还穿得这么轻薄。”
“勾月你稍等……”迟露晞蹙眉道。
“有何要事?至于等不及多穿一件衣服?”勾月后知后觉,这才看见汪文鉴,“咦?你为何这般模样,是如何惹我家小姐生气了?”
汪文鉴仍然哀求:“求勾月姑娘回避,容我与迟小姐借一步说话。”
迟露晞挪开他的手,冷声道:“抱歉,我与勾月之间没有秘密。”
勾月察觉此间氛围不同,遂谨奉在一旁,不再多言。
汪文鉴望了望许青来,又偷着看了眼勾月,方颔首垂目。他深知见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他再抬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迟将军,是我杀的。”
迟露晞忽觉头晕目眩,方才的笑意似乎还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