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哪?”周围的环境陌生,许染问道。
“我……”陈姨瞧着有些紧张,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你……你要不你再睡会儿?”
脑袋发沉,许染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阵阵袭来的困意,似乎只要她闭上眼,就可以瞬间陷入梦中。
这种异样的感觉让许染发慌,她强撑着,拼力不要睡着,努力回想之前的记忆。
她记得那天自己和顾玘泽分开后,就去了公司找贺以安,可他不在,手机也打不通,连去他家也碰了门锁。
抱着一线希望,她在贺以安家的楼下蹲守了一晚上,还是没有见到人,直到早上她才离开。
然后……
许染眸光一闪,脑中画面瞬间清晰了。
当时她找不到贺以安,就打算去找甘澜,想从她嘴里套出一些信息,结果意外发现了一辆尾随着甘澜的车。
她直觉有问题,担心出事便偷偷跟着,果然不出所料,那车上的人就是贺以安。
贺以安趁甘澜不备把她掳走,自己急着去阻止,却也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不过几秒钟,就没了知觉。
许染怀疑对方是用了□□一类的药,不然她不会那么快晕过去,看现在的身体情况,他肯定还喂了其他药,她才会这么的手脚无力。
此刻许染只能硬扛着睡意,手掐着腿上的肉,希望痛感更强一些,才能保持清醒。
“陈姨。”许染没有绕弯,直接道:“甘澜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陈姨喉咙一紧,眼神慌乱。
她知道藏不住了,也便不再掩饰了。
“她还活着。”
得到这个答复,许染稍稍松了口气。
陈姨镇定下来,问她:“孩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我是谁。”
许染承认:“是,那天看到照片,我就知道了。”
虽然照片里的贺靛是男性的打扮,但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一眼,许染就确定了陈姨的身份。
“难怪。你刚才睡着时,一直在喊靛靛的名字。”陈姨苦涩的笑了下。
自从来到北莛,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贺靛”了。
在贺靛死后,不管是这个名字,还是“陈靛”,在她这里都是禁忌。那些年的她,宁愿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一场云烟,风吹过,也就散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快要从那场噩梦走出来了,可一次意外,终究又把她拉回了那个黑暗里,越来越深。
“你们认识多久了?陈姨开口道。“她从没和我说过你。”
“认识那年我十二,她十四岁。”许染说。
刚刚的梦境在眼前重现,那是她和贺靛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她们常玩在一起,许染怕她又被欺负,还会教她一些自己新学的防身术,让她能保护好自己。
那三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贺靛高二那年,她突然转学离开了这个小镇,她们就再没见过,只通过手机联系。
许染对陈姨说了她们两人的过往,陈姨这才了然。
“我只知道她有一个不错的朋友,可她从没告诉我名字,原来是你。”陈姨说。“那你是不是也清楚了……她的事。”
许染微微向上挪了一下,靠着床背,说:“是。”
小镇上没有秘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传的满天飞。更何况突然出现了一种大家都没听过的病症,更觉得稀奇,闲谈时免不了聊上几句。
点名道姓的八卦,除非是聋子,不然都会传进耳朵里。
许染说:“这件事她一直很痛苦。”
作为女性活了十几年,只不过一次检查,就莫名变成了男人,不管是谁也没办法接受。
当年铺天盖地的流言,陈姨是最清楚的。
有时她出门买菜,都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着她,说她的孩子生了怎样的怪病。
连她都没办法无视那些流言蜚语,何况是当年只有十四岁的贺靛。
也是从流言传开的那天起,贺靛就变了个人。
原本的她活泼俏皮,是个特别外向的姑娘,可那一夜过后,她开始沉默寡言,整个人愈发的阴郁。
除了上学,她再也不出家门了。
贺靛的反常让陈姨不敢和她多聊,生怕她一个冲动,做出什么傻事。好在后来她渐渐有了好转,陈姨才放下心,可依旧不敢和她多聊生病的事。
如今从许染嘴里听到贺靛遭受过的痛苦,她同样心痛的无以复加。
“她还说过什么吗?”陈姨眼里含着泪,声音颤抖。
许染说:“她说,她原本想做个女孩。”
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普通的女生,这么简单的事情,在贺靛身上竟然都是奢望。
十五年前小镇的生活水平和现在不同,普通家庭一个月只能挣个一两千块,好在物价不高,也能勉强维持生活。
可因为贺靛的病,让贺家有了巨大的变动。
虽然医生说手术可以等她十八岁以后再做,但对于性别的选择,却要及早决定。
贺靛当时正处于发育期,如果想继续维持女性的体貌,就要吃药抑制体内的雄性激素。但每月两千块的药费,在如今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十几年前的家庭来说,是极大的一笔开支。
当年贺家只有贺父一个人上班挣钱,一个月两千多的工资,对于这个四口之家来说,只能是勉强够用。而且贺以安正值高三的关键时期,如果考上大学,家里还要支付他的学费,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能拿去给贺靛吃药。
家里的情况贺靛很清楚,所以从没和家里面讲过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全家的负担。
除了许染,她没有人可以说。
“她想让你们开心,可她从来没有开心过。”许染说。
陈姨捂着胸口,眼泪一直在流,“是我对不起她,是我的错。”
“陈姨,靛靛没有怪过你。”许染微微侧身,从旁边抽出纸递给她。“她知道你也很难,你已经尽力了。”
“不是!不是!”陈姨攥着胸前的衣服,又悔又恨,“都是我,是我不该告诉她爸爸,要不然她不会遭受这么多不公,不会变成这样!”
“这……和叔叔有什么关系?”
陈姨恨得咬牙切齿,怒声道:“是他,都是他把靛靛的病……说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