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刚透亮,东珠格格的住处便已是一派热闹。她是慈禧太后跟前最拔尖儿宠爱的格格,性子娇俏明艳,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偏偏又生得眉眼动人,一颦一笑都勾人。
更别提她那点旁人都知晓的
小性子—最是爱花钱 ,头上身上 ,样样都要最新、最贵重、最惹眼的。
今日要去醇王府,同载沣一同读书、 学宫廷礼仪,她一早便挑了身最华贵的石青缎绣八团海棠格格朝服 ,领口袖口滚着金线,头上珠翠环绕,鬓边那颗东珠更是透亮夺目 ,活脱脱一朵刚开得正好的牡丹,明艳又张扬。
只是再骄纵再风光,她对那一套套刻板的宫廷请安礼仪,终究还不熟。
晨雾还未散尽,东珠格格已乘上慈禧亲赐的马车 ,往太平湖醇王府而去。
车至王府角门 ,早有总管太监率一众仆役垂手恭候。东珠扶着宫女的手轻身下车。穿过重重庭院,来到前厅外 ,载沣已在书房等候,进入书房的门,便看见屋内站着一人,正是载沣,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和,气质沉静内敛,看着斯文稳重,话不多,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东珠一见他,心先莫名紧张起来,她平日里在慈禧面前娇纵自在,可到了正经宗室王爷面前 ,又要守规矩 ,又怕失仪,那股子骄气一下子缩了半截,反倒显出几
分慌乱。按照规矩,格格见宗室近支王爷,该稳稳敛衽、垂手、屈膝 ,行标准的请安礼。
她心头一慌 ,动作便乱了—手不知该放何处 ,屈膝时身子微微一晃 ,险些站不稳,声音细若蚊蚋:
“给…… 给王爷请安。”
载沣一眼便看了出来。他没有笑她失礼 ,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 稳稳地扶了她一把,力道温和,分寸守得恰到好处,只一扶便收回 ,眉眼间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刚进府,不必这般拘谨,就当是自己家,无碍 ”。他声音清润,没有半分轻视,更没有半分取笑 ,只当是兄长对年幼妹妹的体谅与安抚。
东珠被他这一扶,心头那股惊慌顿时散了大半 ,抬头看了看他温和的神色,才稍稍安定,小声道:
“谢王爷……”。
在载沣心里,此刻只当她是老佛爷宠爱的小格格,年纪轻 ,性子娇,不懂规矩也正常 ,满心都是兄长般的温柔与包容。他哪里知道,这一扶、一笑、一句轻声的“无碍”
,落在明艳娇俏、心思敏感的东珠心上,早已不是什么
兄妹之情。
一粒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根,已在这一刻,轻轻埋下。
东珠心里悄悄记着:这位王爷,看着斯文,倒是比宫里那些端着架子的人,好相处多了。载沣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侧身引她: “先生已在书房等候,格格随我来吧。
”东珠挺了挺脊背,重整那副娇美骄傲的模样,跟着他往里走。只是一路之上,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悄悄往身旁那人身上落。至于待会儿要学的请安、走路、回话那些规矩—她这会儿,已经有点记不太清了。
自东珠格格被慈禧送入醇王府,与载沣一同读书习礼 ,转眼已有半月。
府中上下都瞧得明白 ,这位老佛爷宠爱的格格,性子娇纵明艳,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受不得半分委屈 ,却唯独在载沣面前 ,会卸下几分骄横 ,藏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而那位素来温和内敛、寡言少语、行事沉稳的醇亲王载沣,也唯有对东珠,会卸下周身的疏离,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宠溺与包容 ,连说话都多了几分耐心。两人之间,那点超越兄妹的好感,正顺着朝夕相处的点滴 ,悄悄升温 ,连他们自己,都未完全察觉。
每日辰时,先生便会准时到醇王府书房授课 ,讲经史、 习满文 ,枯燥却也规矩森严。
东珠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性子娇蛮,最不喜这般刻板拘束 ,若不是身边坐着载沣,怕是早就要拍着桌子闹着歇晌 ,或是差人去买新出的珠翠绸
缎了—毕竟 ,老佛爷的宠爱,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这日先生正讲解《论语》中的“温良恭俭让”
,字字句句沉稳悠长,东珠坐得笔直,一身桃红绣海棠
旗装 ,鬓边珠翠环绕,最惹眼的便是那枚慈禧亲赏的东珠,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她看似听得专注,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总忍不住越过书卷 ,往身旁的载沣身上瞟 ,眼底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欢喜。载沣生得清瘦斯文 ,眉眼温和,气质沉静内敛,话不多,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垂眸读书时,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神情肃穆 ,连握笔的手指都修长好看 ,指尖时不时在书卷上轻轻圈点,动作从容不迫 ,没有半分张扬。
那是东珠在宫里从未见过的模样,不似其他宗室子弟那般跋扈轻佻,也不似太监宫女那般谨小慎微 ,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 ,却又带着几分亲王的沉稳 ,让骄纵惯了的东珠,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甚至想悄悄逗逗他。
东珠看得入了神 ,连先生提问都未曾听见,指尖还下意识地拨弄着鬓边的珠钗 ,神情慵懒又娇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