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几乎没停过。
格雷带路,沿着那条废弃的古道向东狂奔。脚下是松软的泥地,每一步都深陷进去,拔出来时要费尽全身力气。雾气在身侧翻涌,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们的衣角,想把他们也拖进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风吟在前方探路,羽翼微微展开,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艾德里安断后,长剑在手,随时准备应对追兵。艾莉西亚扶着瑟维,一步一步往前挪。
瑟维的伤口不断渗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艾莉西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地压在自己肩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走。
“停下歇一会儿吧。”她实在忍不住了。
他摇头,声音沙哑:“不能停。”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风吟猛地回头,脸色一变:“他们追上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格雷拔刀,艾德里安护在后方,风吟的羽翼完全展开,随时准备迎战。
“走!”艾德里安低吼。
他们继续狂奔。荆棘划破皮肤,泥沼吞噬靴子,失血让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没有人敢停。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索命的鬼火。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雾气渐渐淡了,露出一片荒凉的沼泽。远处是枯死的树木,扭曲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近处是一块凸起的岩石,勉强能遮挡身形。
艾莉西亚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下!”格雷冲过来扶她。
她摇摇头,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瑟维也踉跄了一下,扶住岩石才勉强站稳。
艾德里安抬头望向四周,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围上来了。”
风吟跃上岩石,眺望片刻,落下来时脸色凝重。
“至少五十人。四面都有,正在合围。”
五十人。
他们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重伤的瑟维。
根本打不过。
雾气中,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传来,清晰地穿透晨雾,落入每个人耳中。
“瑟维,出来。”
是族老。
“你以为逃得掉?”那声音继续说,“沼泽周围都是我们的人。交出真龙之血,我可以饶他们不死。”
瑟维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撑着岩石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艾莉西亚连忙扶住他。
“别出去。”她低声说。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让我去。”他说,“他们要的是我。你走。”
“不行!”
“你听我说——”
“不行。”她打断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敢走出去试试。你敢去送死,我就跟着你死。我说到做到。”
瑟维看着她,眼眶忽然泛红。
“艾莉西亚……”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们是一起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洞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不耐烦的威胁。
“我数到十。不出来,我就让人放火。这片沼泽烧起来,谁都别想活。”
“一。”
艾德里安看向艾莉西亚,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决断——他在等她的命令。
“二。”
风吟的羽翼收拢,站在她身侧,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决定。
“三。”
格雷握着刀,站在她身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四。”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扶着瑟维靠在岩石上,然后站起身,向雾气中走去。
“艾莉西亚!”瑟维在后面喊她。
她没有回头。
走出岩石的遮蔽,雾气扑面而来,潮湿腥臭。前方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守卫手持火把和兵器,将这片小小的山丘围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站着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蛇族长老特有的黑袍,正是族老。
为首的族老看见她,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储君殿下。”他说,“久仰。”
艾莉西亚站在众人面前,迎着那些贪婪的目光,一字一句说:
“我跟你走。”
族老的眉头微微一挑。
“哦?”
“你要的是真龙之血。”她说,“我跟你去祭坛。放他们走。”
“艾莉西亚!”身后传来瑟维嘶哑的声音,紧接着是格雷的阻拦声和挣扎声。
族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岩石后的动静,笑了。
“殿下倒是爽快。”他说,“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耍花样?”
“你可以押着我走。”她说,“你的人这么多,还怕我一个?”
族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依殿下。”
他挥了挥手,几个守卫上前,要押住艾莉西亚。
“别碰她。”
瑟维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格雷的阻拦,踉跄着冲出来,挡在她身前。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淌,身上的伤口又挣裂了,衣襟上那片暗红还在不断洇开。可他死死盯着那些族老,金色的竖瞳若隐若现。
“瑟维!”艾莉西亚拉住他,“你回去!”
他回头看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你不能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看着他,平静地说,“可能会死。可能会失去一切。我都知道。”
“那你还……”
“因为是你。”她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因为你等了我三年。因为你宁愿死也不让我冒险。因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瑟维愣住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指尖沾上他脸上混着汗的血痕。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想起来的那天,最心疼的不是你替我挡刀,而是这三年,你每一个等我的夜晚。春桃说,你在我窗边站了一夜又一夜。我想,那该多冷啊。”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
“艾莉西亚……”
“所以这次,换我等你。”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贴着他的唇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族老。
“艾莉西亚——!”他在身后嘶喊,声音撕心裂肺。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族老押着她穿过沼泽,向营地中央走去。雾气在身边翻涌,脚下是松软的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不真实极了。
身后,隐约能听见瑟维的喊声,还有艾德里安和格雷阻拦他的声音。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回头。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是用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呈圆形,四周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的线条繁复而诡异,在雾气中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祭坛顶端是一个凹槽,形状像一滴眼泪,刚好能容纳三滴血。
族老停下脚步,指着祭坛。
“上去。”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越靠近祭坛,那些符文的光就越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龙鳞在微微发烫,那是血脉的共鸣。
她走到祭坛顶端,站在那个凹槽前。
族老跟上来,从怀里取出一把石刀。
那石刀通体漆黑,刀刃却泛着森冷的光。刀柄上同样刻着符文,和祭坛上的一模一样。
“用这个,刺入心口。”族老说,“三滴心头血,滴入凹槽。”
他把石刀递给她。
艾莉西亚接过石刀,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千斤重担。
她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殿下。”族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石刀,转过身,望向营地的方向。
雾气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惊呼声,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拖行的沉重声响。
雾气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族老们脸色一变,守卫们纷纷拔刀。
雾气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的黑蛇。
它的身躯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黑色的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鳞片缝隙间渗着血,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伤口,一路蜿蜒而来,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它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雾气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祭坛上的族老。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它只是静静地盘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所有人。
可那种压迫感,让那些守卫连连后退,连族老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艾莉西亚站在祭坛上,看着那条黑蛇。
她知道,那是他。
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怕。
黑蛇缓缓移动,庞大的身躯绕过守卫,向祭坛靠近。它每移动一寸,身上那些崩裂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血顺着鳞片滑落,滴在泥地里,在它身后留下触目惊心的拖痕。
它终于来到祭坛下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里,没有凶残,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痛苦,哀求,还有无尽的爱意。
它试图冲上祭坛,可刚一动,祭坛四周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弹开。它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是结界。
祭坛对蛇族有压制。
黑蛇挣扎着爬起来,又一次冲向祭坛。
又被弹开。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