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寝殿,在云锦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艾莉西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从昨夜那个梦之后,她就再也静不下心来。梦里那只微凉的手,那个低沉的声音,那声温柔的“艾莉西亚”——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碰不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手腕内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殿下?”
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神,放下手,转头看去。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殿下,您昨日吩咐过,要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星昙花。这会儿日头正好,奴婢给您备了披风,要不要现在过去?”
星昙花。
她愣了一下,想起莱恩昨日确实提过——“你昨日吩咐过,要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星昙花”。原来那不是她为了试探随口说的,是真的。
她点点头,站起身:“好。”
春桃上前替她披上披风,动作轻柔熟练。艾莉西亚垂着眼,看着春桃的手指灵巧地系好系带,忽然开口:“春桃,你昨日说,我在你身边十年了?”
春桃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是,殿下。”
“那我以前……常去看星昙花吗?”
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复杂,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声答道:“殿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星昙花花期短,只有三天,殿下说,越短的东西,越要珍惜。”
艾莉西亚点点头,没再问。
她不想在春桃面前露出太多破绽。昨日那张纸条还在她衣襟里,她对春桃的信任,还远远不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比艾莉西亚想象中还要大。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有些她认得,有些完全不认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亭台楼阁掩映在浓荫之间,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春桃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星昙花种在西侧的揽月亭附近。”春桃边走边说,“是三年前您大婚时,蛇族君后殿下派人送来的花种。这几年一直是奴婢亲自照看的。”
又是君后。
艾莉西亚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常来吗?”
“君后殿下?”春桃想了想,“殿下婚后,君后殿下在王宫住了一年多,后来因为蛇族事务,时常两边跑。不过每次回来,都会去揽月亭看看那些花。”
艾莉西亚没再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总不能直接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好不好”。这些话一出口,就会暴露她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
只能沉默。
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青草坪中央,矗立着一座六角形的亭子,亭顶覆着鎏金琉璃瓦,亭柱上刻着缠枝星纹,精致又雅致。
那就是揽月亭。
而草坪四周,种着一圈半人高的低矮灌木。灌木顶端,一朵朵洁白的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边,在阳光下泛着朦胧的银辉。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清冽的花香淡淡萦绕在鼻尖。
“真美。”艾莉西亚忍不住轻声赞叹。
春桃站在一旁,笑着说:“殿下每年都是这样说的。”
艾莉西亚走到花丛边,俯身细看。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像是揉碎的星光落在枝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冰凉的,软软的,带着易碎的脆弱感。
“殿下,您先去亭里坐会儿吧。”春桃说,“奴婢去取您常喝的蜂蜜菊花茶。”
春桃说完,转身沿着小径往远处的茶舍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艾莉西亚直起身,望着那片花丛,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很暖,花香很淡,四周很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那只手,也是凉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想着那微凉的触感,想着那声温柔的“艾莉西亚”——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是春桃的方向。春桃早已走远。
这道视线很淡,很隐蔽,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仿佛有一个人,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谁?
是莱恩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花丛,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揽月亭的朱红立柱旁,立着一个人。
银发如瀑,松松束在脑后,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白胜雪。他身着一袭素白锦袍,领口绣着极简的白蛇纹,衣料是轻薄的鲛绡,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像一朵落在夜色里的云。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盛着融化的月光,眼尾微垂,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骤然烫得厉害。
那股深入骨髓的战栗感,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完全是恐惧。那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仿佛曾被这双眼睛凝视着坠入深渊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轻轻撞上了星昙花枝,冰凉的花瓣蹭过脖颈。
他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受伤,快得几乎看不清。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步伐轻缓地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轻,带着蛇类特有的无声无息。
他走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分寸。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和那日在门外叫她“殿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
梦里那只微凉的手,那个温柔的“艾莉西亚”,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
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的君后。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又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像真正在意妻子的夫君,“春桃呢?”
“去取茶了。”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星昙花丛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半开的花苞,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殿下往年最喜这星昙花。”他的声音轻缓,带着温柔的回忆,“说这花虽只在夜间绽放,却比白日的繁花更有风骨。大婚那日臣送这花种来时,殿下还说,要等花开满三年,让臣陪您一起看。”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花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艾莉西亚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温柔如水的银灰色眼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红烛高照,满室喧哗。
她穿着繁复的储君礼服,手指因紧张而冰凉。有人上前敬酒,她不知如何应对,正慌乱间,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替她挡开那杯酒。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凉。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怕。”
她侧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银发银眸,温润如玉,正是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