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喉咙里那个硬的东西,又顶上来了,他把那个硬压着,压了压,这次没有压下去,就是顶着,他低下头,看着地面,那块地板砖,从他小时候就在那里的,旧的,有点磨花了,他盯着那块砖,把那个硬顶着,顶着,顶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了。
就那么松了,不压了,不扛了,就是那么让它在那里,顶着,他抬起头,看着他妈,道:
"嗯,妈,我好。"
他妈"嗯"了一声,把茶放下,拍了拍腿,要站起来,林潮生伸手,扶了一把,他妈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道:"你们坐,我去躺一会儿,累了。"
立夏站起来,道:"我扶你。"
"不用,"他妈摆了摆手,"自己走得了。"她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立夏和林潮生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叮嘱,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就剩立夏和林潮生,立夏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林潮生在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林潮生开口,声音很低,道:
"你妈,很好。"
立夏没有说话,就是站着,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很好,他想,对,很好,他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很好,就是太好了,好到立夏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全是她。
他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林潮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不说话,客厅里的光是冬天的光,薄的,浅的,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地面照着,一条一条的,立夏看着那些光,就那么看着,不动。
林潮生的手找过来,放在他手背上,立夏把手翻过来,十指扣上去,握住。
就那么握着,不动,不说话,就是那个光,就是那个握着,就是这个家,这四面墙,这个从小到大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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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爸买菜回来,做了饭,四个人吃,饭桌上他妈问林潮生潮汕那边过年怎么过,林潮生说要祭祖,要做很多吃的,要走亲戚,说了很多,他妈听着,偶尔问两句,他爸在旁边,低头吃饭,但没有走神,立夏知道他爸在听,就是那种,不说话但都在心里放着的听。
饭吃到一半,他爸忽然开口,道:"林潮生,你们家,知道吗?"
桌上安静了一下,立夏把筷子放下,他爸看着林潮生,不是逼问,就是问,就是一个父亲,要问清楚的问,林潮生把那个问接住,道:
"知道,跟我爸说过了,我爸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
他爸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一嚼,道:"你爸这句话,说得好。"
"嗯,"林潮生道,"我爸不容易,但这件事,是我的事,我来担。"
他爸没有再说,重新低头,夹了块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立夏看着他爸,他爸没有抬头,就是吃饭,立夏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把饭吃完。
他妈在旁边,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立夏一眼,最后看了看林潮生,把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就这样,就这顿饭,就这四个人,就这张旧桌子,就这个济宁的冬天下午,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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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妈把立夏叫进去,里屋,关上门,两个人坐在床边,他妈握着他的手,道:"立夏,你要回北京了。"
"嗯,"立夏道,"明天的票。"
"嗯,"他妈道,低头,看着他们两个的手,他妈的手,粗糙的,掌心厚茧,握着他的,她看了一会儿,道,"立夏,妈跟你说句话,你听着。"
"你说。"
"你这一辈子,"他妈道,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了,才说出来,"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往里压,妈心疼,一直心疼,但是妈知道,拦不住你,就是你这个性子,"她停了一下,"但是立夏,有人在了,就不要再一个人扛了,知道吗,不是软弱,就是,别一个人了,知道吗。"
立夏对着他妈,那双眼睛,把他所有的话都接住了的那双眼睛,他把那些话在心里放了一放,压了压,这次压不下去了,就是压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喉咙动了一下,动了很久,才开口,道:
"知道了,妈。"
他妈把他的手拍了拍,道:"好,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立夏站起来,他妈也站起来,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就那么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妈的手,粗糙的,掌心的茧蹭过他脸颊,就那么一下,然后收回去,道:"去吧。"
立夏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里屋,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林潮生在旁边,看见他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立夏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林潮生"嗯"了一声,把包拎起来,递给他。
立夏接过来,背上,往门口走,他爸在门口站着,道:"走了?"
"嗯,爸,"立夏道,"你照顾好妈,药按时吃,知道吗。"
"知道,"他爸道,然后看了林潮生一眼,道,"一路顺。"
"谢谢叔,"林潮生道,"您和阿姨保重。"
他爸"嗯"了一声,把门拉开,两个人出去,下楼,楼道里灯是那种声控的,走一段亮一段,立夏走在前面,林潮生跟着,一路下到楼下,出了楼道,站在那栋楼外面,冬天的傍晚,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地面照着,立夏抬头,三楼的窗子还亮着,就是他家那扇,亮的,暖黄的,照着外面的夜。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往前走,林潮生在旁边,两个人走进夜里,走进那条街,路灯一盏一盏的,把路照着,前面的路,立夏走着,林潮生跟着,走了一段,林潮生把手伸过来,立夏把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就那么走着,走进夜里,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立夏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扇窗还亮着,他知道他妈和他爸在里面,他知道那个亮是一直都在的,就是那么亮着,不走,从他小时候到现在,一直亮着,他不用回头,他知道。
他往前走,握着林潮生的手,走着,走着,走进那个北方冬天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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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妈靠着床头,跟他爸说话,说了很多,说立夏小时候,说他第一次骑车,说他考上大学走的那天,说了很多,他爸在旁边,偶尔应两声,大多数时候就是听着。
说到最后,他妈道:
"老头子,立夏,有人接着了。"
他爸上次也说了这句话,这次听他妈说,沉默了一下,道:
"嗯。"
他妈把灯关掉,躺下来,屋子里黑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薄薄的,浅浅的,她闭上眼睛,道:
"那就好。"
屋子里安静,就剩那点光,薄的,浅的,在那里,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