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煮好了,两个人吃饭,窗外果然下雨了,不大,就是那种细的、密的雨,把窗玻璃打得噼啪响,林潮生把窗帘拉了一半,把那个声音挡了一些,屋子里更暖了,粥是热的,虾是鲜的,立夏吃了一碗,林潮生给他盛了第二碗,他没有拒绝,端过来,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潮生忽然开口,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话——
声调全是错的,字和字之间停顿的位置也不对,像是硬把几个音节拼在一起,立夏愣了一下,没听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林潮生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慢了一点——
"你……是……俺的人。"
立夏拿着勺子,就那么停在空中,愣了两秒,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听出来了,是济宁话,"俺"是我,"的"在那边有时候说成轻声,连起来就是——你是我的人。
就是这句话,被林潮生用一口跑调的、平翘舌不分的、声调七扭八歪的济宁话说出来,说得那么认真,那么一本正经,像是准备了很久,憋了很久,就是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立夏盯着他,林潮生对着他,等他的反应,表情是那种,我说了,我知道说得不对,但我说了,你来评分的表情。
然后立夏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不是那种压着的、小的、藏着的,是真的,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里,漫出来,就那么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是真的,是林潮生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出这样的声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肘里,肩膀抖着,林潮生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道:"我哪里说错了?"
立夏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不是要哭,就是笑出来了有时候会这样,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道:"声调全错了。"
"哪里错了?"
"就是,"立夏想了想,道,"'俺'那个字,你说成了第三声,应该是第二声,而且'的'不是那样的,是很轻的,要带出来,不能单独停在那里。"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是'那个字念得太重了,应该是平的,不是往下压的。"
林潮生把这些记下来,道:"那我再说一遍。"
"别,"立夏道,嘴角还是往上的,压不下去,"先吃饭。"
"吃完再说,"林潮生道,端起碗,低头,继续吃,一本正经的,像是刚才那件事对他来说就是个正经事,要做好的,不对就改,就这样。
立夏看着他,那点笑又漫上来,他低头,把脸对着粥,让那个笑在碗口的热气里散掉,散了一半,散不完,就那么剩着,他端起碗,继续吃,肩膀还是有点抖,就那么抖着,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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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林潮生洗碗,立夏坐在沙发上等,外面雨还在下,把窗玻璃打得很轻,噼啪的,林潮生把碗洗完,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在立夏旁边坐下,道:"现在教我。"
"教什么。"
"那句话,"林潮生道,"说对了。"
立夏侧过头,看着他,林潮生对着他,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定了要做好一件事的认真,立夏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跟着我说。"
"嗯。"
"你。"
"你。"林潮生跟着。
"是。"立夏道,"平的,不往下压。"
"是。"林潮生道,这次平了。
"俺的——"立夏道,"俺是第二声,往上走,的是轻声,带出来,不停顿。"
"俺的——"林潮生跟着,比刚才好了一点,还是有点口音,但那个调对了。
"人。"
"人。"
"连起来,"立夏道,"你是俺的人。"
林潮生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是俺的人。"
还是有口音,声调在"俺"那里拐了个不太标准的弯,但比刚才强了很多,意思是清楚的,字是对的,那个劲儿是对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从林潮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那点潮汕底子,但是说出来了,说给立夏听了。
立夏听完,没有笑这次,就是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窗外的雨下着,屋子里暖气嗡着,这两个人,一个学了很久的人,一个被学了很久的人,就在这里,就这样。
立夏低下头,道:"还行。"
"还行,"林潮生重复了一遍,道,"你这个'还行'的标准,我现在摸得清了。"
"什么标准。"
"就是好,"林潮生道,"但你不说好。"
立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是"嗯"了一声,靠着沙发背,把头偏向一边,窗外的雨下着,那种细的,密的,把整个下午打得湿漉漉的,但屋子里是干的,是暖的,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也够的那种。
林潮生把手放过来,搭在他手背上,立夏没动,就让他搭着,手背上那点温度,实实在在的,暖的。
外面的雨,就让它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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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立夏没有回去,就睡在林潮生那里,林潮生把被子给他,两个人靠着,外面的雨还没停,打在窗玻璃上,很轻,很远。
快睡着的时候,立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黑暗听的:
"你那句话,说得比我想的好。"
林潮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立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听见他道:
"下次去济宁,我要当场说给你家里人听。"
立夏没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但他嘴角,在黑暗里,往上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就他自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