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
立夏刚下班,在地铁站换乘,人很多,他夹在人群里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见是家里的号码,脚步慢了一下,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接起来。
是他妈。
"立夏啊。"
"妈,"他道,"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妈说话的声音很轻,立夏靠着站台的墙,把另一只耳朵捂住,把那头的声音听清楚——
复查的结果不好。
原来控制住的那块,这次有点变化,医生说要调整方案,可能要再做一个疗程,费用不低,住院的时间也不短,他妈在电话那头说这些,声音很平,平到立夏知道,她是刻意压着的,压着不让他听出来她怕。
立夏把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头的声音还在说,说要住院的日期,说医生怎么讲的,说他爸说要不要让他回去,他妈说不用,说你工作忙,说妈这边有你爸,说你不用担心——
"妈,"他打断她,声音很平,"我知道了,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住院那边你跟医生确认好日期,发给我。"
"立夏,你那边——"
"没事,"他道,"我来想办法。"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道:"立夏,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你别太压着自己。"
他没有说话。
"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他妈道,声音更轻了,"你要保重,知道吗,你保重,妈这边才能安心。"
"嗯。"他答,喉咙有点涩,他把那点涩压下去,道,"妈,我这边快进站了,挂了啊,有事随时打来。"
"好,你去忙,"他妈道,"立夏——"
"嗯。"
"没事,挂了吧。"
电话挂掉,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台上人来人往,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头发吹起来,他站着,没有动,就站着,让那阵风吹过去,列车停稳,车门开,人流涌进去,他跟着,上去,找了个角落站定,扶上拉环。
他没有闭眼睛,就盯着车厢对面的广告牌,什么都没看进去,就是盯着,列车动了,轰轰隆隆地往前跑,他站在那个声音里,手攥着拉环,攥得很紧,指节有点白,他感觉到了,但没有松。
钱。
他在心里把这个月的账盘了一遍,这个月刚打回去一笔,工资剩下的不多了,再做一个疗程,那个数目——他把那个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不够,差得不少,要想办法,要跟银行那边再说说,要看看能不能再借一笔,要——
列车在某一站停了,门开,人进来,站台上的冷气涌进来,他把那些计划压了压,先到站,先回去,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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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出租屋,他把灯打开,放下包,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个数目重新算了一遍,算完,放下手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台灯亮着,把那块地方照得暖黄,窗外胡同里安静,楼上今天没有动静,暖气嗡着,一切照旧。
他坐着,没有动,就坐着。
那个数目在脑子里转,他不去想,但它自己在转,他妈的声音也在,"你别太压着自己",他把那句话压下去,压了,又浮上来,他再压,再浮,就是压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白的,有点泛黄,缝隙里有一道细细的裂,从床边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他以前没注意到这道裂,今天看见了,就盯着那道裂,顺着它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这头。
他想,他妈今天打来电话,声音是压着的。
他妈这个人,从来不叫苦,病了也不说怕,就是平着说事情,说日期,说费用,说不用你担心,就是平着,但立夏知道,他妈越是这样平着,就是越怕,越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怕。
他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里压,压着,平着,不让对方看见。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放开,收紧,放开,就这么放着,屋子里安静,台灯亮着,那道裂从这头到那头,还在那里。
这时候,门被敲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林潮生站在门口,没有提东西,就是站着,外套还穿着,像是刚从外面过来,看见立夏开门,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我来了,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立夏看着他,道:"你怎么——"
"赵晗说你今天下班脸色不对,"林潮生道,声音很平,"我就来了。"
立夏沉默了一下,侧过身,让开门,林潮生走进来,把外套挂好,在椅子上坐下,立夏把门关上,重新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一个坐床边,一个坐椅子,台灯亮着,把那块小小的地方照暖了。
林潮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就是坐着,看着他,等着,那双眼睛很沉,不急,不催,就是在,就是等他开口,等他不开口也没关系,就是在这里,就是坐着。
立夏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把电话里的事说出来,说复查结果,说要再做一个疗程,说费用,说那个数目,说他在地铁上算的那些账,一件一件地说,说得很平,就是陈述,不是诉苦,就是说,说给林潮生听。
林潮生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就是听着,立夏把那些说完,最后道:"我来想办法。"
"嗯。"林潮生应,就这一个字,接住了,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没关系,没有任何安慰,就是一个"嗯",把那些都接住了。
立夏看着地板,那道裂还在那里,他盯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妈今天跟我说,叫我别太压着自己。"
"嗯。"
"她自己也是压着的,"立夏道,声音低了一点,"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的,那种越平越是怕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