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停了一下。
立夏还是没抬头,手放在键盘上,等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又一下,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远远的,模糊的。
"好。"林潮生说。
就这一个字,接受了他的"没听见",没有拆穿,没有追问,就是"好",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往远处去,立夏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他把手指放上键盘,按了一个字母,又删掉,再按,再删。
他告诉自己,这很好,就这样,没听见,什么都没有,往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这么告诉自己,告诉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点东西压下去,压进去,盖上。
好了,压下去了。
他重新打开代码,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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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楼上那对夫妻在吵架,声音透过楼板落下来,男的声音粗,女的声音尖,你一句我一句,立夏听不清在吵什么,就是吵,就是那个声音。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声音隔出去,隔不掉,就那么听着。
听着听着,他想起下午走廊里那几个字,"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想起林潮生按着那个出水键、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窗玻璃的手,想起他说"好"之后的那个背影。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别的。
想起那罐热豆浆,想起食堂靠墙的那张两人桌,想起班车上摘下来的那只耳机,想起年会走廊里两个人说"压着的感觉",想起天亮的时候肩膀上的那点重量。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过,过完,发现它们摞在一起,比他以为的重。
楼上的吵架声停了,突然就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啪地断掉,然后是彻底的安静,比吵架的时候还安静,那种安静落下来,压在立夏胸口,沉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他在济宁老家看惯了裂缝的天花板,这里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的,对着他。
他开口,就在黑暗里,没有人听见,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知道。
不是回答什么,也不是对谁说的,就是说,就是承认,就是把那件事从他压了很久的地方拿出来,放在黑暗里,对着白色的天花板,说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
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知道它在哪里,一直在哪里。
说完,他把眼睛闭上,那件事重新压回去,压得比以前深,深到他以为感觉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在那里,压着也在,什么都没变。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他的那点什么,排在最后,排在所有事情的后面,没有位置,不应该有位置。
楼上安静了,外面也安静了,整条胡同安静了,就剩暖气在墙里嗡,他就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下去,沉进那个黑暗里,最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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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那晚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一行,在下面添了一句话,停了停,又删掉,重新写,写了又停,最后只留了四个字:
"他听见了。"
然后他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楼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灭到最后,就剩黑,剩那片很重的安静。
他想,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下去。
得想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