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站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换了,这是山东的地,他认识,旷野还是旷野,但土的颜色深了一点。
白杨树换成了别的树,路边偶尔有村子,红砖墙,大铁门;门口贴着还没褪色的对联,是去年的,或者前年的,贴了忘了撕,就这么留着。
他坐直了,把行李架上的箱子拉下来,放好,等车进站。
到站,下车,出站,风比北京的干,带着他熟悉的那种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这个地方的味道,空气里有,土里有,连风里都有。
他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问了句"过年回来的",他说嗯,司机说"北京那边冷吧",他说还好。
司机就不再说话了,开着车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庄稼地都空着。收完了,就剩地,有的翻过,有的没翻,黑的黄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延伸到很远。
他靠着车窗,看着这些地,想:他在北京待了多少年了,六年,读书四年,工作两年多。
每年回来两次,清明一次,过年一次。每次回来看见这些地,都觉得什么都没变,又觉得什么都变了,说不清楚,就是这种感觉。
车拐进村路,路窄,两边是院墙,墙上贴着广告,卖种子的,卖化肥的,还有一张婚庆公司的。纸都翻卷了,卷起来的边上结了一层灰。
到了,他付了钱,下车,拉着箱子往家走。
院门没锁,他推开,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门口,棉袄棉裤,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他来,脸上的笑就出来了。
"到了。"她说,就这两个字,但那个笑是真的,从眼睛里出来的那种。
"到了。"立夏说,把箱子拉进院子,"不用出来等,外面冷。"
"不冷,"妈说,"就站一会儿。"
她伸手帮他把箱子往里拉,立夏没让。自己拉着,推开屋门,暖气扑出来,比外面暖多了。
他把外套拉链开了两格,让自己缓一缓。
父亲坐在里屋看电视,听见动静,把头探出来,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父亲重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就是这样。
没有眼泪,没有拥抱,就是回来了。
嗯,回来了,然后各自干各自的。
但屋子里的气是暖的,暖到立夏把那路上攒着的那点什么都放开了,跟着暖气一起散掉了。
他在他家的椅子上坐下来,妈去厨房弄吃的,父亲看着电视。立夏就坐着,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这是他一年里少有的、可以只是坐着的时刻。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没掏出来,就那么放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里的汤已经开始香了。
父亲看的电视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他听不大懂。
但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来,把院门吹得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在这个安静里坐着,闭上眼睛,比在高铁上更安静,是那种真的能落下来的安静。
就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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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母亲把碗筷收了,父亲去里屋了。立夏坐在灶台边帮妈烧水,火不用他管,他就是坐着、陪着,像小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择明天要用的菜,手很稳,一根一根地择,很利索。
"立夏,"妈开口,没抬头,"在北京,有没有喜欢的人?"
立夏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妈"嗯"了一声,继续择菜,没有追问,没有叹气,就是嗯了一声,手没停。
立夏看着灶台里的火,火苗子跳了跳,橙红色的。他盯着那个颜色看,灶台边暖,暖得他有点烫,他没挪位置。
他说的是"没有",这是实话。
喜欢这件事他没有资格,他清楚。清楚了很多年了,从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他不能有。不是不想有,是不能有。
家里是这个情况,他是独生子,父母这把年纪,母亲还有个倒计时在那摆着,他欠着这个家太多,没有多余的什么去喜欢人,没有。
他的那点什么,要排到很后面,后到没有位置。
锅里的水开了,妈把菜放进去,水声变大。
立夏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爸"。
他走进里屋,父亲靠着枕头半躺着,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他把电视关掉,把父亲脚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出来,把门掩上。
走廊里黑,他摸着墙走,回自己的那间屋。推开门,屋里的东西都是老样子,床,书桌,墙上贴着的他高考那年的成绩单,已经发黄了,他妈不让撕,就这么留着。
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给家里过年的钱打过去了,备注写的"生活费"。发完看着转账记录,账户里剩的那点数字,他没细看,把页面关掉。
然后他翻到林潮生的对话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发,揣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屋顶有道裂缝,从他初中就有,一直没修,斜的,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他小时候躺着发呆经常看着那道缝,看着看着会觉得它像什么,像条河,像棵树枝,像什么都不像,就是道裂缝。
今晚还是那道裂缝,没变宽,也没变窄,就在那里。
窗外有人放了串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远处又有一串,断断续续的,是谁家归心切,早早放起来了。
他就躺着,听着,想起今天早上那条"路上小心",想起那句"高铁上睡一觉",他高铁上没睡着,林潮生不知道。
他想,也不用知道。
然后他没再想别的,闭上眼睛,屋里很暖,比北京那个出租屋暖多了,棉被压着,有点重,他喜欢这个重,踏实。
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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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微信上陆续来了不少消息,同事群,老同学,七七八八的拜年。
立夏一条一条回,回到一半,看见林潮生发来的,就一句话:
"新年好,吃饺子了吗。"
他看着这句话,外面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他妈在厨房喊他过来包饺子。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
"刚要包,你们那边吃什么。"
林潮生回得很快:
"卤鹅,牛肉丸,还有一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
立夏看着"一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他没笑出来,但那点想笑的意思在胸口待了一会儿,才散。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厨房包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