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早班高铁,七点十分出发。
立夏六点不到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的,就是睡到一半眼睛自己开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爬起来,洗脸,把昨晚收好的行李箱拉出来,再检查一遍。
换洗衣服,父亲的药,母亲要的那罐蜂蜜,还有用购物卡买的东西——父亲常吃的维生素,母亲的围巾,剩下换的现金,用信封装着,压在衣服最底下。
都在,没落下什么。
他拉上行李箱,穿好外套,围上围巾,把屋子扫了最后一眼,关灯、出门、锁门。
楼道里冷,暖气早停了。他拖着行李箱下楼,轱辘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响声在楼道里回荡。
这栋楼的隔音不好,他有点不好意思,尽量拎着走,到一楼才重新放下来。
推开单元门,外面天还黑着,路灯还亮着,小区里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拖着箱子走,脚步声和轱辘声踩在地上,很清。
昨夜又落了点雪,薄薄一层,把地面铺成灰白色。
他走到地铁站,站台上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拉,捂住半张脸。候车的人不多,各自站着,各自缩着,谁也不看谁。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林潮生发来的,就一句话:
“路上小心,高铁上睡一觉。”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站台上的风又来了一阵,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揣回去,列车进站,他拎起箱子上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外套没脱,就那么坐着,等车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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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七点十分准时出发。
车厢里暖和,大多数人上来没多久就靠着睡了,立夏没睡着。
他不是没试,闭上眼睛,脑子不转,就是睡不着,干脆睁开,看窗外。
北京周边的楼群慢慢稀下去,变成郊区的厂房,变成旷野。
北方冬天的旷野,光秃秃的,地是黄褐色的硬地,偶尔一排白杨树从视野里掠过。
叶子早掉光了,就剩光杆子,在灰白的天空下戳着,一棵一棵,往后退,退进去,消失。
他就看着这些,看了很久。
家里的事,他出门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了。
父亲上个月的血压又高了,药要换一个。换药之前要去医院查一次,这个得他陪着去。父亲自己不太懂,医生说什么他不一定听得清,也不一定记得住。母亲上次复查的结果暂时还稳,但下次复查是年后,这中间这段时间,得嘱咐她按时吃药,不能觉得过年了就松懈。
还有债。
年前这个月他多打了一点回去,但缺口还在,他大概算过,按现在这个进度,还清要五年,五年是往好里算,往保守里算,是七年。
七年。
他靠着窗,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能做的就是做,不能做的担心也没用。
这是他处理很多事情的方法——切开,能做的那部分拿出来做;做不了的那部分放着,不去看,看了也是白看。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
家里的事排第一,父亲的病排第二,母亲的时间排第三,再往后,才轮到别的——别的什么,他从来没排到过,也不打算排。
窗外一条河从视野里划过去,冬天的河水很低,两岸的芦苇都枯了,黄的,被风压着,齐刷刷地倒向一边。
河边有个人,骑着自行车,头也不抬地蹬着。
他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有条河,不大;夏天涨水,冬天缩成一条细线。他跟村里的孩子在河边抓过鱼,没什么技术,就是拿个桶在浅水里堵,运气好能堵着两三条,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有,照样玩得很高兴。
那时候家里穷,但不知道穷;就是过日子,锅里有饭吃,过年有新衣服穿,父母在,就是好的。
后来他到北京读书,家里没出什么事。父母身体都好,就是普通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地里转,闲了就去镇上打点零工,日子过得不宽裕,但攒得住。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
直到那个电话。
前年秋天,他坐在公司工位上,下午三点多,父亲打来的。父亲平时不打电话,有事都是发消息;那天打电话,他接起来。父亲在那头说了两句话,声音有点慌,告诉他,你妈检查出来了,肺癌,早中期,医生说要手术。
他当时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掉,坐在工位上,没动。
旁边的同事还在说话,键盘声还在响,外面的车声还在,什么都照旧。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什么东西哗地一下散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就是那两句话压在胸口,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一个很深的地方,落了底,没声音了。
后来手术,化疗,复查,钱一笔一笔地出去,借的。亲戚那边能开口的都开了口,父亲的慢性病这两年操劳,控制得也越来越难,两个人的药加在一起,每个月一笔固定的开销,少不了。
医生说,往好里说,还有五六年。
五六年。
立夏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就不往下想了,不是想不动,是不让自己想;想了也没有用,能做的还是那些,做就是了。
他靠着窗,外面的旷野还在往后退,白杨树,枯河,黄褐色的土地,天灰白的,压得很低,像要落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妈发来的微信:
"立夏,你几点到?我让你爸去站里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
"打什么车,你爸去就行,他没事。"
"他腿不好,让他别出来了,我自己打车,很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包,是那种老年人爱用的,颜色很鲜艳,笑得很夸张。
立夏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妈学会用表情包是去年的事,刚开始用的时候什么都往消息里贴,一条消息后面跟四五个,五颜六色的。他每次看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后来慢慢少了,现在偶尔用一个,就这一个笑脸,别的不用。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去,重新看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潮生的对话框,看着那句"路上小心,高铁上睡一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出来再看一遍,就是翻出来了。看了,然后揣回去,靠着窗,闭上眼睛。
睡不着,就这么闭着。
车厢里有个小孩在说话,奶声奶气的,大概两三岁,跟他妈说要吃东西。他妈说等一下,他说现在,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后来安静了,大概是拿到吃的了。
立夏闭着眼睛,听着那点动静,想起小时候自己大概也这样。要什么都要现在,妈说等一下,他就在后面跟着,等一下等一下,最后等到了,就高兴,等不到,哭一场,哭完也忘了。
那时候要的东西都很小,一块糖,一个玩具,一条新裤子。
后来要的东西越来越大,大到开不了口,也不知道跟谁开口;只能自己扛,扛着扛着,就习惯了,就不觉得重了。或者说,觉得重也没用,就是扛。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说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一句多重的话,就是说说,说完,继续。
窗外不知道过了哪个站,有座城市的轮廓出现,楼群、高架、冒烟的烟囱。然后又消失,变回旷野,变回那些光秃秃的白杨树。
他就这么靠着,闭着眼睛,也不算睡着,也不算清醒,就在那个中间的地方待着。让车带着他往前走,往济宁走,往那张摆了三双碗筷的桌子走,往那间父亲的药放在柜子上、母亲的病例本压在抽屉里的屋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