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午后,缇尔妲靠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她穿一件奶白色的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家居裙,白色长发散在靠垫上,赤着的脚搁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摊着一本大开本的《尸体变化图鉴》。
莉亚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果盘,里面是刚洗好的巨峰葡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紫黑色的皮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拈起一颗,轻轻剥开皮,露出里面翠绿透明的果肉,递到缇尔妲嘴边。
缇尔妲眼睛没离开书页,张开嘴,咬住。果肉在嘴里爆开,汁水很甜。
莉亚笑了,又剥下一颗。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缇尔妲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本游记,或者一本菜谱。书页上印着高分辨率的彩色照片,从死后一小时到死后数周,皮肤的颜色变化、腐败的程度、蛆虫的分布、骨骼的暴露。每一张照片都经过精心挑选和标注,力求客观、精确、科学。
莉亚瞥了一眼。只是一眼。书页上那张脸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了,皮肤呈现一种灰绿色的斑驳质感,嘴唇收缩,露出牙床,眼球浑浊塌陷。
她移开了目光。
葡萄在手里很冰。她低头剥着皮,紫黑色的皮被一圈圈完整地剥下来,露出晶莹的果肉。她发现自己在数剥了多少颗,十一,十二。大小姐没有说不要了,那就继续。
缇尔妲翻了一页。莉亚又看了一眼书页,这次是尸蜡化的案例,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蜡状物质,像被油脂浸透的纸浆。也是高分辨率,也是全彩。莉亚把葡萄递到缇尔妲嘴边,缇尔妲张嘴,咬住,咀嚼,咽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小姐,这个还甜吗?”
“嗯。”
“那我再剥几颗。”
“好。”
莉亚继续剥。阳光照着她的背,暖融融的。窗外有仆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远远传来。房间里有缇尔妲翻书的声音,葡萄被咬破的声音,很轻,很细碎。
她发现自己此刻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强忍的平静,是那种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平静。比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感受到的平静都要深。她想起以前在那家贸易公司上班的日子,每天早高峰挤地铁,车厢里全是人,肩膀贴着肩膀,呼吸贴着呼吸。没有人在笑,所有人都是同样的表情麻木的、疲惫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表情。
她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生活。上班,下班,加班,吃便当,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偶尔被上司叫去办公室,说着“晚上有空吗”,她假装听不懂,对方假装只是工作。周而复始。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没有人说她做得好,没有任何人觉得她重要。她像一颗螺丝钉,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谁都不会注意到的,松了也没人发现的螺丝钉。现在呢?现在她跪在沙发边,给大小姐剥葡萄。
外面那些知道她工作内容的人大概会觉得她很可怜吧,被绑架来的,被念针控制过,记忆恢复后还是选择留下。在他们眼里,她大概是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可怜又可悲。
但她不觉得。
莉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葡萄。果肉在她指间泛着湿润的光泽,籽已经被她用牙签仔细剔掉了。
“大小姐,张嘴。”
缇尔妲张开嘴,咬住那颗葡萄。汁水沾在她嘴角,透明的,亮亮的。莉亚拿起手边的湿毛巾,轻轻帮她擦掉。缇尔妲没有看她,翻了一页书。莉亚把毛巾放回去,继续剥下一颗。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里,会怎么样?会去哪里?回那间逼仄的公寓?回那间没有阳光,没有暖气,墙壁发霉的公寓?回那个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半小时还要笑着说“我不累”的日子?回那个被上司言语骚扰,被部长动手动脚,只能躲,只能忍,从来不敢说“不”的生活?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葡萄。果肉翠绿,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像一小块翡翠。这颗葡萄多少钱?她不知道,但一定比她以前一顿饭还贵。这件沙发多少钱?她不知道,但一定比她以前一年的房租还贵。这间书房的面积,比她以前的整个公寓还大。
她在这里,不用挤地铁,不用被骚扰,不用吃打折便当。住的房间比之前那个公寓大两倍,穿的衣服之前只在橱窗里见过,吃的东西之前只在杂志上看到过。没有人会对她动手动脚,没有人会让她加班到凌晨,没有人会用那种“你是工具”的眼神看她。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照顾大小姐。然后呢?然后她就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而大小姐,莉亚抬头看着缇尔妲。她在翻书,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露出耳廓的线条。阳光照在她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像在认真研究什么重要的学问。书页上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尸体胸腔打开后的内部结构。心脏,肺,肋骨,血管,灰暗的湿冷的不再具有任何生命体征的一切。莉亚看了一眼,这次没有移开目光。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怕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大小姐在旁边。
不是因为大小姐会保护她,虽然确实会。是因为……她说不上来。
“莉亚。”
缇尔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很轻很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