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鸢站在商场门口的公交站牌下,手里攥着那个旧钱包。里面有两百块钱——是她这个星期的生活费里硬抠出来的。
请林叙吃饭。
她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简单的白T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像个高中生,不像个能请人吃饭的大学生。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沈鸢深吸一口气,走进商场。林叙说在五楼的火锅店见,那家店人均要一百多,她查过。两百块,两个人,应该够。
电梯升到五楼,门开时,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沈鸢找到那家店,透过玻璃墙看见林叙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沈鸢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服务员迎上来。
“我找人。”沈鸢指了指林叙的方向。
林叙抬起头,看见她,收起手机:“来了。”
“等很久了吗?”
“刚到。”林叙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吃什么。”
沈鸢翻开菜单,价格比她想象的还要贵。一盘肥牛五十八,一盘毛肚四十六,连青菜都要二十多。她快速计算着,点了最便宜的几个菜:一份土豆片,一份豆腐皮,一份白菜,再加一份面条。
“就这些?”林叙挑眉。
“嗯…我吃不了太多。”沈鸢把菜单递还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林叙接过菜单,没看,直接对服务员说:“再加一份肥牛,一份毛肚,一份虾滑,两瓶酸梅汤。”
沈鸢心里一紧——这些加起来,两百块肯定不够了。
“那个…”
“我请。”林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好了我定地方,你请客。但没说不能点我付钱的菜。”
沈鸢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谢谢。”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沉默着。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手上的伤好了吗?”林叙忽然问。
沈鸢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好了,就是有点淤青。”
“嗯。”林叙把玩着茶杯,“以后值夜班小心点。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
“我知道。”沈鸢顿了顿,“你…经常去便利店?”
“偶尔。”林叙说,“失眠,睡不着就到处走走。”
沈鸢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问。
菜上来了。林叙很自然地拿起公筷,把肥牛一片片下进锅里。肉片在滚烫的汤里迅速变色,卷曲。他夹了一筷子放到沈鸢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鸢看着碗里的肉,心里五味杂陈。
上次有人给她夹菜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父母还在的时候。
“谢谢。”她小声说,低头把肉塞进嘴里。很嫩,很香,辣味恰到好处。
“你和那天那两个小孩,是什么关系?”林叙忽然问。
沈鸢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在便利店见过。”林叙说,“有次下午,你带着他们来买东西。大的那个看你的眼神…”他顿了顿,“不像弟弟看姐姐。”
沈鸢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弟弟。”她语气生硬,“我监护他们。”
“监护人?”林叙挑眉,“你才多大?”
“十八。”沈鸢抬起头,“法律上成年了,可以当监护人。”
林叙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再多问:“不容易。”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鸢鼻子一酸。
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可除了她自己,又有谁知道这份不容易?
“还好。”她说,又夹了片土豆,煮得时间太长,烂在筷子上。
“你在政法大学念书?”林叙换了话题。
“嗯,大一。”
“学法?”
“对。”
“挺好。”林叙喝了口酸梅汤,“以后当律师?”
“可能吧。”沈鸢说,“你呢?做什么的?”
“我?”林叙笑了笑,“无业游民。”
沈鸢不信。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简单,但质感很好,手腕上那块表她认得牌子,最便宜的也要几千块。
“别这么看我。”林叙说,“我家有点钱,够我混吃等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鸢听出了某种自嘲的味道。
“那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做什么?”林叙反问,“读书?工作?继承家业?没意思。”
沈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世界里,生存就是最大的课题。钱,债务,学费,生活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而眼前这个人,却说“没意思”。
像两个世界的人。
“你手腕上的疤…”沈鸢还是忍不住问了,“是练散打时受的伤?”
林叙低头看了眼手腕。那道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很深,即使愈合了也看得出当初伤得多重。
“不是。”他说,“自己划的。”
沈鸢愣住了。
林叙却笑了,那个笑很淡,很冷:“吓到了?”
“为什么…”
“疼。”林叙打断她,语气很平静,“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划一刀,注意力就转移了。”
沈鸢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现在还疼吗?”她问。
林叙沉默了很久。
“偶尔。”他最终说,“习惯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煮着,但两人都没再动筷子。蒸汽在空气里盘旋,上升,消失。
“沈鸢。”林叙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信命吗?”
沈鸢摇头:“不信。”
“为什么?”
“如果信命,我早就该认命了。”沈鸢说,“认命父母去世,认命欠债,认命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挣扎。但我没认,所以我在这里。”
林叙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问。
沈鸢想了想:“为了责任。”
“责任?”
“对我,是为了还债,为了养大那两个孩子。”沈鸢说,“对他们,是为了长大,为了报答我。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
林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你活得太累了。”
“没办法。”沈鸢也笑了,“活着本身就是累的。”
“那如果有机会,想换个活法吗?”
沈鸢摇头:“不想。”
“为什么?”
“现在的活法,是我自己选的。”沈鸢说,“再累,也是我选的。”
林叙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鸢,”他说,“你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