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整座京城还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城西三条街巷已被官府差役层层封锁,路人被远远拦在外围,只能踮脚探头,窃窃私语。一夜之间三户人家被悄无声息闯入,却不劫财、不害命,只留下一片金黄银杏——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已传遍半个京城。
人人都在暗中猜测。
有人说是江湖仇杀。
有人说是厉鬼索命。
只有少数知情者心里清楚,这桩诡异之事,与三年前那场震动京城的鸳鸯玉佩案,脱不了干系。
夜陌尘赶到时,京兆尹李大人早已在现场等候,身后跟着一众官吏、捕头,个个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见到那道玄色身影自晨雾中缓步走来,所有人不约而同躬身行礼。
一夜未眠,夜陌尘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片沉冷锐利。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周身气息冷冽,如同寒潭深水,让人不敢直视。
“夜公子。”李大人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焦灼,“您可算来了。”
“情况如何。”夜陌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三处现场属下都已亲自看过,”李大人压低声音,“如属下派人禀报那般,贼人来去无声,门窗完好,屋内无打斗痕迹,无财物损失,甚至连一丝多余脚印都未留下。”
夜陌尘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来去无声,不留痕迹,不贪钱财,不计得失。
这般身手,这般心性,绝非寻常毛贼或江湖散人所能拥有。
这是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纪律森严之人。
是死士。
他心中瞬间便有了判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带我去看。”
“是,这边请。”
第一户人家是寻常布庄,后院一间空置小屋被翻得凌乱,却并非为了找金银细软,更像是在刻意寻找某样东西。
夜陌尘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屋内气息干净,没有多余的人气残留,显然对方行事极为谨慎,连一丝一毫线索都不愿留下。
唯有靠窗那一张陈旧木桌之上,静静躺着一片金黄银杏叶。
叶片完整,色泽鲜亮,显然是刚摘下不久。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叶片之上,映出清晰纹路,每一条脉络,都像是一把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夜陌尘的心口。
又是银杏。
他缓缓走上前,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叶子。
微凉,干燥,带着秋日独有的气息。
像极了当年,落在阑雨发间、肩头、衣襟上的那些。
像极了他无数个醉酒之夜,掌心接住的那些。
像极了他这三年来,挥之不去、避之不及的念想。
夜陌尘指尖微微收紧,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对方在挑衅。
在提醒。
在宣告。
——我知道你的痛处。
——我知道你最在意什么。
——我能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你,抓不到我。
“另外两处,也是如此?”他淡淡开口。
“是,”李大人连忙点头,“一模一样,只留一片银杏叶,其余什么都没动。”
“三家之间,可有联系。”
“属下已派人连夜核查,”李大人面色凝重,“三家互不相识,无生意往来,无亲友瓜葛,家世普通,实在看不出有何共通之处,更不像与人结仇。”
毫无关联。
这四个字,让本就诡异的案情,更添一层迷雾。
若是寻仇,必有目标。
若是求财,必有取舍。
可对方偏偏挑了三户毫无干系的寻常人家,闯入、翻找、留叶、离去,一气呵成,如同在完成某种既定仪式。
不是寻仇,不是求财。
那是什么。
夜陌尘缓缓闭上眼。
无数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鸳鸯玉佩重现。
城西废宅。
落仙崖。
三年前的旧案。
淬毒的冷箭。
消失无踪的尸骨。
一夜三起的闯入。
只留不退的银杏。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却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串联在一起。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却又抓不住具体轮廓。
对方不是在乱杀,不是在乱闯。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一件,藏在寻常人家之中、与银杏有关、与鸳鸯佩有关、与听阑雨有关的东西。
而他们找不到,或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便用这种极端方式,一边试探,一边示威,一边搅动京城风云,逼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或是……逼出他夜陌尘。
好深的算计。
好稳的手段。
好狠的心性。
夜陌尘睁开眼,眸底冷意更甚。
“继续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家过往十年所有行踪、接触之人、去过之地、经手之物,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另外,加派人手,全城巡逻,尤其是偏僻宅院、空置废屋、旧宅祠堂,全部仔细搜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李大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一时间,整条街巷再度忙碌起来。
差役四散而去,脚步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夜陌尘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银杏叶上,久久未动。
阑雨……
这一切,是不是和你有关。
你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三年前,他是被护在身后、一无所知、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三年后,他依旧是被蒙在鼓里、被动应对、步步受制的那一个。
这种无力感,比醉酒后的悔恨,比崖边的绝望,更让他痛苦。
“夜公子。”
一名亲卫快步走来,神色恭敬,“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旧友,有要事相商。”
旧友。
夜陌尘眉峰微蹙。
他沉寂三年,闭门不出,早已疏远所有往来,何来旧友深夜到访。
除非——
他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几分。
“让他们在府内正厅等候。”
“是。”
亲卫躬身退下。
夜陌尘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片金黄银杏,眸底冷光沉淀,转身迈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室沉寂,与一片静静躺着的银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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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正厅之内,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一人一身青色长衫,气质温雅,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锐利,正是素有“智多星”之称的木临渊。
一人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正是战力卓绝的萧残夜。
还有一人一身浅绿衣裙,气质清柔,手中提着一只小巧药箱,眉眼温和,却又透着一股冷静沉稳,正是精通医术毒术的黎羡鱼。
三人皆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人物,各自领域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夜陌尘自年少时便相识相知、生死与共的挚友。
三年前听阑雨出事,三人轮番前来劝说,却次次都被夜陌尘拒之门外。
三年间,他们从未真正放弃,只是默默守候,不打扰、不逼迫,静静等着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如今,旧案重现,鸳鸯佩归位,银杏叶再现,他们知道,夜陌尘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
他们必须来。
“这三年,苦了他了。”黎羡鱼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不忍,“日日醉酒,夜夜难眠,硬生生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苦是活该。”萧残夜眉头紧锁,语气生硬,却藏着关切,“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若不是他那般轻敌,阑雨何至于……”
“残夜。”木临渊轻轻打断,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指责无用。他这三年受的苦,不比任何人少。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帮他。”
萧残夜闭上嘴,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多言。
他嘴硬心软,当年与听阑雨关系亦是极好,如今旧事重提,心中同样刺痛。
“玉佩重现,银杏留痕,”木临渊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这绝不是巧合。当年落仙崖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如今有人刻意翻案,显然是想搅动风云。”
“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陌尘,冲着阑雨当年留下的东西来的。”
“这趟浑水,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
黎羡鱼轻轻点头:“我已查验过银杏叶上残留的气息,无毒,却带有一丝极淡的药香,与当年阑雨常用的安神香极为相似。”
“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们清楚阑雨的一切,也清楚陌尘的软肋。”
三人正低声交谈,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夜陌尘缓步走入。
玄色衣袍,身姿挺直,眉眼冷冽,不见半分颓态。
三年未见,那个终日醉酒、眼神空洞的夜陌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那个冷静、沉稳、心思缜密、锋芒内敛的夜家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冷、更沉、更痛,也更坚定。
“你们来了。”
夜陌尘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生疏,没有隔阂,仿佛三年的隔阂从未存在。
三人同时起身。
“陌尘。”
一声呼唤,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夜陌尘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三人不必多礼。
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沉沦三年,一朝惊醒,身边尚有挚友不离不弃,这大概是他这三年来,唯一值得庆幸之事。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夜陌尘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城西之事,鸳鸯玉佩,你们都已知晓。”
木临渊点头,神色凝重:“从玉佩在废宅出现那一刻,我们便已察觉不对劲。昨夜城西三户被闯,我们便立刻赶来。”
“陌尘,你老实告诉我,你当真要重新彻查当年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