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陌尘闭上眼,将这四处漏洞在脑中反复拼合。
搜寻结果太干净——像是被人清理过。
凶器来历太干净——像是被人抹去过。
阑雨的反应太决绝——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箭。
玉佩的下落太蹊跷——像是有人特意留到今天,才把它送到他面前。
四块碎片,拼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阑雨不是被动遇袭。他是主动赴死。
不是意外身亡。是自愿牺牲。
用他自己的命,换夜陌尘的命。
而布下这盘棋的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阑雨会舍身相救,
算准了他会痛不欲生,
算准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坠崖身亡”这个结局,
算准了他会沉沦、会醉酒、会荒废、会一蹶不振。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好一盘,以人命为棋子、以情感为棋局的惊天大局。
而他,夜陌尘,整整三年,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一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暴涨,周身气息骤然冷冽,案上灯火都似被这股气势所慑,轻轻一颤,险些熄灭。
他不是愤怒敌人的狠辣。
是愤怒自己的愚蠢。愤怒自己这三年的浑浑噩噩,愤怒自己差点就真的如了对方的意,一辈子活在醉生梦死里,永远找不到真相,永远救不回那个人。
“我不会再让你得意。”夜陌尘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你布的局,我会一步一步,拆干净。你藏的人,我会一点一点,找出来。”
就在这时,案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守库老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夜公子,官府李大人派人来了,说是……城中又出了事。”
夜陌尘眉峰微蹙:“何事?”
“城西一带,一夜之间,连续三家被人悄无声息闯入。”老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没有丢金银,没有伤性命,只……只拿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每家都留下了一片……银杏叶。”
银杏叶。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
夜陌尘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又是银杏。
玉佩是银杏,信物是银杏,回忆是银杏,如今,连神秘人留下的标记,也是银杏。
对方在告诉他——我在提醒你。我在盯着你。我在牵着你的鼻子走。
“那三户人家,”夜陌尘沉声问,“什么来历?”
老吏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夜公子,查过了。三户人家,彼此不相识,没有生意往来,没有亲缘关系。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顿了顿。
“三年前,都曾与听家有过往来。有的是旧邻,有的是远亲,有的是曾受过听家恩惠的故人。”
夜陌尘的手指猛然攥紧。
听家。
听阑雨的家族。三年前一夜覆灭的听家。
当年那场变故,死了很多人,散了很多旧人。活下来的,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再也不敢与“听”字沾上半点关系。
如今,有人在一夜之间,找上这三户人家——不偷不抢,只留银杏叶。
这不是作案。
这是敲山震虎。
这是有人在翻旧账。在挖根基。在把三年前那场覆灭,一点一点,重新掀到日光底下。
而那个人,冲的是谁?
是听家旧人?是阑雨本人?还是……他夜陌尘?
夜陌尘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满地卷宗,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一夜三户,银杏留痕。这不是巧合,这是连环。玉佩案才刚刚重现,银杏叶就紧随而至。
对方在逼他动。
在逼他查。
在逼他一步步,走进那张早已织好的网里。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要查。本就要找。本就要把这盘棋,拆个干干净净。
“告诉李大人,”夜陌尘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场封锁,不准任何人乱动,我立刻过去。”
“是。”
脚步声匆匆离去。
案库之内,再次恢复寂静。
夜陌尘站在原地,垂眸看向桌上那叠泛黄的卷宗,又看向窗外那片将亮未亮的天色。
三年沉沦,至此终结。
旧案重翻,暗流汹涌。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有人在明处等他来,有人用银杏叶铺成一条路——
是陷阱,还是指引?
是杀局,还是重逢的序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阑雨。再等我一等。
这一次,我不会再醉,不会再逃,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不管你藏在何处,困在何方,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骗局。
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换我,带你回家。
风,再一次掠过窗棂。
卷走最后一丝夜色,迎来第一缕将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