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沙从怀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屏幕闪了一下,黑了。他又按了几次,没反应,手机在刚才的逃亡中被撞坏了。
他盯着那块黑屏,听着忽近忽远的嘈杂,轻声道:“我念给你听。”阿勒沙的目光飘远,越过手机屏幕看向灌木丛外的黑暗。
“他说他小时候没有家,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他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没有人跟他说话。有时会去街边的垃圾堆里翻吃的,和野狗抢过同一个馒头。后来他被人带走,给了他一杆枪,说以后这就是你的饭碗。他就端着那个饭碗,活到现在。”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十七岁。对方是个老头,和他没仇,但雇主给了钱。完事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想等着害怕或者恶心来找到他。结果什么也没等到。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阿勒沙停了一下,等脚步声过去,继续道:
“他有时候走在街上,看那些普通人。看他们的手握着别人的手,握着笔,握着书本,握着冰淇淋。然后他看自己的手,而这双手只会做一件事。他经常做梦。梦里全是那些他杀过的人。后来他就不喜欢睡觉了。他觉得自己的命已经被恶魔买走了,已经没有救了……”
他的声音停了,沉默在灌木丛里蔓延。头顶有无人机飞过,红光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又移开。
川在看他。
阿勒沙把坏掉的手机收回怀里,然后他低下头。
吻住了川。
那个吻来得毫无征兆。干燥的,粗糙的,阿勒沙的唇压在川的唇上,按在川身后的沙地上,指节绷紧,浑身都在轻颤。
炮火在远处炸开,地面在震动,泥土簌簌落在他们身上,灯光扫过头顶的灌木又移开,有人在附近喊叫,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阿勒沙的唇离开了他。
他看着川,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深得看不见底,胸口剧烈起伏着。
头顶的炮火忽然密集起来。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痛。地面剧烈震动,灌木丛被冲击波压弯,沙土劈头盖脸砸下来。阿勒沙本能地护住川,把他压在身下。
接连的爆炸,一团又一团火光亮起,照亮了半边天。
是实验室。
那片的建筑在火光中坍塌,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天上的无人机掀翻,那点红光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坠入火海。
追兵的喊叫声变成了惊呼。车灯转向,朝实验室的方向涌去。
他们被遗忘了。
上帝眷恋了他们。
阿勒沙抬起头,看着那片火光。川从他身下爬出来,坐在地上,脸上沾满了土和血,看着远处燃烧的废墟,笑了:“逃出来了。”
话刚说完,他忽然往后倒去,
“川!”
阿勒沙的声音变了。他一把将人扶住,手按在川的肩膀上,用力摇了摇。那张脸侧过来,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川!”
远处,实验室的爆炸还没停止,大火还在燃烧。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烧成橘红色。
阿勒沙跪在沙地上,抱着川,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
雨路泽把听诊器从川胸口拿开,直起腰,看了阿勒沙一眼。
“你是说?”雨路泽把手里的器械扔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响,“你出去转了一圈,把这么个烫手山芋——”他指了指床上昏迷的人,“又带回来了?”
他扯下手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话里压着火气,“我跟你讲,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趁着这边乱,赶紧往邻国跑。等他们这段时间局势稳下来,内政处理好了,军队开过来……”
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枪的手势,对准阿勒沙,“否则,你被抓到只是迟早的事。”
阿勒沙没说话。
雨路泽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你现在还能躲在我这儿,完全是因为想要他的人太多了。斯特劳德得罪的人也多,一时半会儿,谁也不知道是哪边动的手。”
阿勒沙坐在床边,低头检查川腿上的伤口。纱布缠得还算整齐,但血已经洇透了。他掀开川的衣服,胸口有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到的,看起来比腿上的严重得多。
“已经遇上了。”他道。
雨路泽正要端起茶杯,手顿在半空。“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不可置信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已经碰上面了?那你还带着他往我这里走?!”
雨路泽往后退了一步,就要把人赶走:“阿勒沙,你是想要我的命吗?我这小诊所,经不起折腾。你走吧,现在就——”
“一亿信用点。”
雨路泽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阿勒沙。阿勒沙没看他,低着头,继续检查川的伤口。
雨路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情况,这单到底多少报酬?你以前来我这里看病,都是只要最便宜的,几十几百的药就行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阿勒沙没回答,他检查完川的伤口,替他盖好被子,“他什么情况…把他救活。”
雨路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看着川那张过于苍白的脸。
“我给你指条活路。”他道,“别管他了。”
“你先不说你之后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你看看他这情况,也不太好。你把他交给斯特劳德,或者交给谁都行。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你,对他,都好。”
阿勒沙没说话。
雨路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很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已经表明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