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夜。
王阁老的软轿在豫王府后门停下。
他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杜令章的书房。
杜令章已经在等他了。
案上摆着两盏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杜令章算准了他会来。
“阁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王阁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稳了稳心神。
“世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杜令章挑了挑眉。
“阁老请讲。”
王阁老放下茶盏,看着他。
“我知道,周济那个案子,你心里有疙瘩。”
杜令章没说话。
王阁老叹了口气。
“世子,老夫承认,那件事是老夫有意透露给你的。但老夫绝没有利用你的意思——咱们是盟友,周济是许太傅的人,除掉他对咱们都有好处。”
杜令章看着他,忽然笑了。
“阁老,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王阁老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最讨厌被人当傻子。”杜令章的笑容淡了下去,“阁老想除掉周济,可以直接跟我说。但阁老没有。阁老选择了让我自己去‘发现’。”
他往前倾了倾身。
“阁老,你是不是觉得,我杜令章很好骗?”
王阁老的脸色变了。
“世子误会了——”
“误会?”杜令章打断他,“那阁老告诉我,你那个远房侄子王通,在你面前哭了多少次,你才决定把这个案子漏给我?”
王阁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阁老,咱们是盟友。盟友的意思是,有事摆在明面上说。你跟我耍这种心眼,就不怕我哪天也跟你耍一回?”
王阁老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世子说得对。是老夫糊涂。”
他站起身,对着杜令章深深一揖。
“老夫给世子赔罪。从今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
杜令章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阁老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杜令章才开口。
“阁老坐吧。”
王阁老直起身,坐回原位。
杜令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阁老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赔罪吧?”
王阁老点点头。
“世子英明。老夫来,是想跟世子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杜令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阁老往前倾了倾身。
“太子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大。江南的地清完了,老夫被罚了俸。接下来,他肯定会乘胜追击。”
杜令章点点头。
“阁老有什么想法?”
王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世子,老夫有个提议。”
“说。”
“咱们动一动许太傅。”
杜令章的目光微微一凝。
“上次动周济,就是为了逼许太傅出来。结果呢?他纹丝不动。”
王阁老摇摇头。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动他的门生,是动他的家人。”
杜令章的脸色变了。
“家人?”
王阁老点点头。
“许太傅有两个儿子。长子许华柏,在翰林院当差。次子许华松,还在读书。这两个人,总比门生好下手。”
杜令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许华姜。
想起她站在水榭里,对他说“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想起她在东宫里,一件一件清掉他的眼线。
想起她那天来,告诉他周济案子的真相。
那个人,最在乎的就是家人。
如果动了她的家人——
“不行。”
他听见自己说。
王阁老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很冷。
“阁老,许华姜那个人,你不了解。动她的家人,她会疯的。”
王阁老皱了皱眉。
“疯?一个女人,能疯到哪儿去?”
杜令章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
那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能在一天之内清掉他安插的所有眼线。
她能在大殿上当众拒婚,转身嫁给一个全天下都觉得没前途的太子。
她能翻案、能查账、能布局、能挑拨离间。
她要是疯了——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想看见。
“阁老,”他开口,“换一个办法。”
王阁老看着他,目光复杂。
“世子,你对那个女人……”
“我没有。”杜令章打断他,“我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好,那就听世子的。换一个办法。”
同一时刻,东宫。
许华姜打了个喷嚏。
裴孤鸿抬起头。
“着凉了?”
许华姜揉揉鼻子。
“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裴孤鸿笑了。
“骂你的人多了,你喷嚏打不过来。”
许华姜瞪他一眼,继续看手里的信。
信是柳明夷写来的,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她父亲的身体,到她母亲的唠叨,到她院子里新开的花,再到京城最近的八卦。
许华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