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什么时候?”
“臣记得,是去年秋天。”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
“好一个太子。”
周崇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被人摆了一道。”
那个周副统领,根本不是什么“太子信得过的人”。
那是他的人。
他去年费了好大力气安插进东宫的暗桩。
本来打算在关键时刻用的。
现在——
太子故意派这个人去查戚书仰,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是你的人。
杜令章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三年来一直沉默的太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不,不是难缠。
是有人在他身边。
那个人——
杜令章闭上眼睛。
许华姜。
一定是她。
九月初八,夜。
戚书仰从江南寄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张福找到了,在豫王府。”
裴孤鸿看着那封信,笑了。
许华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果然是他的人。”
裴孤鸿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
许华姜想了想,忽然说:“你猜,杜令章现在在干什么?”
裴孤鸿挑了挑眉。
“在骂你?”
许华姜笑了。
“不止。他应该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周副统领是他的人的。”
裴孤鸿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的?”
许华姜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
裴孤鸿愣住了。
“你不知道?”
“对。”许华姜点点头,“我不知道周副统是他的人。我只是猜的。”
裴孤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华姜继续说:“杜令章那个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他在东宫安插了那么多人,被咱们清了一批,肯定还有剩下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侍卫队,是最容易靠近你的地方。”
她顿了顿。
“所以我猜,他一定在侍卫队里有人。”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为什么让我派周副统领去?”
许华姜笑了。
“因为他是最可疑的。”
“最可疑?”
“对。”许华姜点点头,“去年秋天进东宫,来得不早不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也挑不出错。这种人,要么是忠心耿耿的老实人,要么是藏得最深的暗桩。”
她看着裴孤鸿。
“不管是哪一种,派他去查戚书仰,都没坏处。”
“如果是老实人呢?”
“老实人就去查。”许华姜说,“查不出来,正好给戚书仰正名。查出来了,更好。”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许华姜拉进怀里。
“许京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脑子,放在我那个世界,能当CEO。”
许华姜听不懂“CEO”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后半句——他在夸她。
“殿下过奖了。”她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
“嗯?”
“你说,杜令章现在在干什么?”
许华姜想了想,笑了。
“大概在骂人吧。”
她猜得没错。
豫王府的书房里,杜令章确实在骂人。
不是骂出声的那种,是闷在心里骂。
周副统领是他的人,他藏了一年,一次都没用过。
结果被太子当着他的面,派去查戚书仰。
他接还是不接?
接,等于告诉太子:戚书仰没问题,我什么都没查到。
不接,等于告诉太子:我就是那个暗桩。
怎么都是输。
“世子。”周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要不……让周副统领称病?”
杜令章看了他一眼。
“称病?然后太子再换一个,继续查?”
周崇不说话了。
杜令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许华姜。
想起她坐在水榭里,对他说“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在拒绝他。
是在告诉他——你赢不了。
因为你的对手,不只是太子。
还有她。
“传令给周副统领。”杜令章开口。
周崇竖起耳朵。
“让他去查。查仔细点。查完回来,如实禀报。”
周崇愣住了。
“世子?”
杜令章转过身,看着他。
“既然太子想玩,那就陪他玩。让他以为他赢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真正的棋,在后面。”
周崇领命而去。
杜令章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表情很复杂。
有欣赏,有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悔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他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九月初十,周副统领从江南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是:戚书仰没问题。清田的事,办得漂漂亮亮。那些举报他的人,都是王阁老的人指使的。
裴孤鸿听完他的禀报,点点头。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周副统领行礼,退下。
他走后,裴孤鸿看向许华姜。
“你猜,他回去会怎么跟杜令章禀报?”
许华姜想了想,笑了。
“如实禀报。”
裴孤鸿挑了挑眉。
“这么肯定?”
许华姜点点头。
“他既然敢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如实禀报,最安全。既能让杜令章相信他没暴露,又能让咱们以为他没问题。”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他暴露了没有?”
许华姜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杜令章再也不敢轻易用他了。”
裴孤鸿点点头。
“因为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被咱们反收了。”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