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京城热得像蒸笼。
可戚书仰从江南传回来的消息,比天气更让人燥热。
“江南清田受阻,地方官阳奉阴违,乡绅聚众抗法。臣已查实,背后主使乃王阁老之侄王琮。此人占田三千亩,勾结官府,横行乡里。臣请殿下示下。”
裴孤鸿把信递给许华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王阁老这是要跟咱们硬碰硬了。”
许华姜看完了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这是在逼咱们。”
裴孤鸿看着她。
“逼咱们做什么?”
“逼咱们动他的人。”许华姜放下信,“只要咱们动了王琮,就等于和王阁老撕破脸。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衙门。到时候,弹劾你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的桌子。”
裴孤鸿点点头。
“不动呢?”
“不动,江南清田就清不下去。新政成了一纸空文,那些观望的人就会知道——太子说话,可以不听。”
裴孤鸿沉默了。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裴孤鸿抬起头,和她对视。
“怕什么?”
“怕和王阁老撕破脸。”
裴孤鸿想了想,忽然笑了。
“许京妙,你知道我那个世界,有句话叫什么吗?”
许华姜摇摇头。
“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裴孤鸿站起身,走到窗边,“王阁老是穿鞋的,他有八千亩地,有几十年的经营,有满朝的门生故吏。他输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她。
“咱们是光脚的。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动他。”
裴孤鸿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动之前,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王琮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上辈子,他是杜令章的人。”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杜令章?”
“嗯。”许华姜点点头,“豫王谋反的时候,他带兵响应。事败之后,被抄家问斩。”
裴孤鸿愣住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许华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王阁老现在是中立,两边都不靠。可他侄子,将来会是杜令章的人。”
许华姜点点头。
“这说明什么?”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很深。
“说明王阁老不是真的中立。他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倒向赢的那一边。”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世——豫王谋反事败后,朝中又清了一批人。那批人里,有没有王阁老?
她想不起来。
她死后飘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的结局。可王阁老……
“他没死。”她忽然说。
裴孤鸿看着她。
“上辈子,他没死。”许华姜努力回忆,“豫王事败后,他好像……告老还乡了。”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聪明人。”
许华姜点点头。
“确实是聪明人。两头下注,最后全身而退。”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所以这一世,咱们不能让他全身而退。”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怎么做?”
裴孤鸿想了想,说:“先动王琮。”
许华姜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看王阁老的反应。”裴孤鸿的目光很沉,“他要是忍了,说明他不想和咱们撕破脸。他要是跳起来……”
他顿了顿。
“那咱们就知道,他选哪边了。”
七月中旬,一道手令从东宫发出,送往江南。
手令只有四个字——
“拿下王琮。”
戚书仰接到手令的时候,正在县衙里和当地官员扯皮。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几个满脸堆笑的地方官。
“诸位大人,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为首的知县笑道:“说到王家的地,戚大人还有什么疑虑?”
戚书仰也笑了。
“疑虑倒是没有。就是有一件事,想请教诸位。”
“戚大人请讲。”
戚书仰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王琮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