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夜。
豫王府后花园的假山旁,杜令章负手而立。
周崇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边关那边,豫王殿下已经部署妥当。潼关守将周桓回话了,说只要世子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起兵。”
杜令章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崇继续道:“扬州那边,郑筹已经暗中囤积粮草。蜀中的路子也通了,那边的人说,愿意配合。”
杜令章还是没说话。
周崇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京营……”
“京营怎么了?”
周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京营副指挥使陈焕,是王阁老的人。王阁老那边,还没有明确表态。”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王阁老?”
“是。”周崇道,“他家的地在江南,新政一推,他损失最大。可他到现在都没开口,既不反对新政,也不支持咱们。这个人……”
“这个人,在等。”杜令章打断他。
周崇愣了愣:“等什么?”
杜令章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夜空,繁星点点。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的星子,明明灭灭。
“等咱们拿出更多诚意。”他说,“或者说,等咱们拿出必胜的把握。”
周崇沉默了。
杜令章忽然问:“东宫那边呢?”
周崇的脸色变了变。
“东宫……太子妃最近查得很紧。咱们的人,已经折进去三个了。”
杜令章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个?”
“是。”周崇低下头,“一个在户部,一个在礼部,还有一个……在顺天府。”
杜令章没说话。
他想起许华姜。
想起她清掉他在许府的眼线时的速度。
想起她在顺天府翻案时的利落。
想起她这些日子在东宫做的事——查账册,理人事,堵漏洞,布暗桩。
一个后宅女子,哪来这样的手段?
除非——
“世子?”周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杜令章回过神。
“继续盯着东宫。”他说,“另外,让郑筹那边动作小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周崇领命而去。
杜令章一个人站在假山旁,看着满天的星子,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道上,裴孤鸿对他说的话——
“世子,你走错路了。”
走错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同一片星空下,东宫的花园里,许华姜也在看星星。
裴孤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正欢。
“你这吃相,”许华姜瞥他一眼,“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裴孤鸿咽下嘴里的瓜,理直气壮:“我这叫珍惜食物。你那个世界,想吃到这么好的西瓜,得花多少钱?”
许华姜愣了一下。
她那个世界?
她哪个世界?
裴孤鸿也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
“口误,口误。”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她说,“你那个世界,西瓜很贵吗?”
裴孤鸿想了想,点点头:“也不是很贵,但没这么甜。我小时候吃的西瓜,都是催熟的,没什么味。”
许华姜听着,忽然有些心酸。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很高的楼,很快的车,人人可以读书的学堂。
那个世界听起来那么好,可他却说,西瓜没这么甜。
“你想回去吗?”她忽然问。
裴孤鸿愣住了。
他看着许华姜,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怎么忽然问这个?”
许华姜摇摇头:“就是想知道。”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前想过。”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现在不想了。”
许华姜的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
裴孤鸿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因为这里有你了。”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心里清楚——
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那个世界有他的来处,有他的家人朋友,有他吃了二十多年的饭、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她不能那么自私。
裴孤鸿像是感觉到什么,低头看她。
“在想什么?”
许华姜摇摇头,没说话。
裴孤鸿也不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六月初七,朝会上出了一件事。
户部侍郎周崇,当朝弹劾太子裴孤鸿——
“结党营私,贪墨国库。”
满朝哗然。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神色不变。
皇帝坐在御座上,浑浊的老眼看向他。
“太子,你有何话说?”
裴孤鸿上前一步,行礼。
“臣请陛下,容臣自辩。”
皇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