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许京妙,”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人活一辈子,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
许华姜的心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重生那日,睁开眼看见大殿金砖的那一刻。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种“我明明死了怎么又活了”的荒谬与震撼。
她看着裴孤鸿,忽然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好像有点懂了。
“想过。”她说。
裴孤鸿挑了挑眉:“想过?”
“嗯。”许华姜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有些事情,确实解释不清楚。既然解释不清楚,就不解释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但许华姜看出来了——他在笑,笑得很放松,像是找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殿下。”她开口。
“嗯?”
“您刚才说,做了个梦。”许华姜看着他,“梦见什么了?”
裴孤鸿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许华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半晌,他轻声开口:
“梦见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回不去了。”
许华姜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也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死后”。她在那里飘了四十多年,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那个曾经拼尽全力想救她的姑娘最后也成了一捧灰。
那个地方,她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她慢慢开口,“就不回了。”
裴孤鸿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沉静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平平常常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像是真的懂。
“许京妙。”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咱俩挺像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像,那就像吧。”
那天晚上,裴孤鸿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间狭小的屋子,还是那张堆满书的桌子。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楚风云》第三卷,翻到的地方正好是许家抄斩的那一章。
他读着那些字:“许氏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尽数伏诛。许氏女华姜,囚于柴房三日,绝食而亡……”
字是冷的,血是热的。
他合上书,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老裴!”
他回过头,看见室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着急,又像是担心。
“老裴,你他妈别看了!你那破论文导师催了八百遍了!你再不交,毕业证别想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话没出口,那个画面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然后那些光重新拼起来,拼成另一幅画面——
大殿,金砖,文武百官。
一个女子跪在中间,月白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御座的方向,声音清朗:
“臣女,愿嫁太子殿下。”
裴孤鸿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他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心跳还没有平复。
那个梦。
那个站在门口的室友。
还有那句“毕业证别想要了”。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三年了。有些东西在淡忘,有些东西却越来越清晰。比如那个女子的脸,比如她说“臣女愿嫁太子殿下”时的眼神,比如她昨日说的那句“回不去就不回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
她,是从什么地方“回不去”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是她的声音。
裴孤鸿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许华姜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盅什么东西。见他开门,她把那盅东西递过来。
“厨房新炖的百合莲子羹。”她说,“听说殿下昨晚又没睡好,喝点这个,安神。”
裴孤鸿低头看着那盅羹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忽然笑了。
“许京妙。”他接过羹汤,看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是妖魔鬼怪,那臣女就是魑魅魍魉。”她说,转身往回走,“凑一对,正好。”
裴孤鸿端着羹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羹汤,热气还在往上飘,带着甜甜的香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进来那天——躺在东宫的病床上,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哭得跟真事儿似的。他当时想,完了,穿进这种破书,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空荡荡的走廊。
好像也没那么难。
因为有人跟他一样,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