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点。”裴孤鸿在桌边坐下,“不过还能再吃点。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许华姜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
甜的。
裴孤鸿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看她一眼。
许华姜吃了两块点心,又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殿下。”她开口。
“嗯?”
“殿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裴孤鸿放下茶杯,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有。”
“问。”
“你吃饱了吗?”
许华姜:“……”
她看着裴孤鸿,裴孤鸿也看着她,眼神无辜又真诚。
许华姜忽然笑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应付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实在没忍住的笑。
“殿下,”她笑完了,正色道,“您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是吗?”裴孤鸿挑眉,“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许华姜想了想:“木讷,平庸,唯唯诺诺。”
裴孤鸿点点头,一点也不生气:“外面的人都这么想。”
“殿下不介意?”
“介意什么?”裴孤鸿端起茶杯,“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我又不是活给他们看的。”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对劲了。
他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外面那些传言,不在乎“太子平庸”的说法。他做他自己的事,走他自己的路,活他自己的活法。
这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她上一世活了十七年,加上死后飘着的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您是什么人?”
裴孤鸿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许华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片刻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许京妙,”他说,“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许华姜先移开目光。
“殿下这话,臣女听不懂。”
裴孤鸿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抱了一床被子下来。
“你睡床,我睡榻。”他把被子放在一旁的矮榻上,“放心,我不碰你。”
许华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殿下为什么这么做?”
裴孤鸿回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不愿意。”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嫁给我,是你选的路。但选这条路,不等于你想现在就……那个什么。我等得起。”
许华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裴孤鸿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殿下厚意,臣女铭记。”
裴孤鸿摆摆手:“别动不动就行礼。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虽说是……那种夫妻,但好歹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自在些,我也自在些。”
许华姜直起身,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好。”
那一夜,许华姜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她坐起身,看见裴孤鸿正坐在桌边看书,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醒了?睡得怎么样?”
许华姜点点头:“很好。”
裴孤鸿放下书,站起身:“那就好。饿了吧?我让人摆膳。”
他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又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昨晚睡得怎么样?”
裴孤鸿想了想:“还行。就是榻有点硬。”
许华姜:“……”
她看了看那张矮榻——确实又短又窄,他一个大男人躺上去,脚都得伸出来一截。
“殿下今晚可以睡床。”
裴孤鸿挑眉:“你呢?”
“我也睡床。”许华姜面不改色,“床够大。”
裴孤鸿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早膳摆上来,又是满满一桌。许华姜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东宫的账册在哪儿?”
裴孤鸿抬头看她:“账册?”
“嗯。”许华姜放下筷子,“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把东宫的事理一理。内库的进项、各处的用度、下人的月例,这些都得心里有数。”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在书房。”他说,“吃完饭我让人拿来。”
许华姜点点头,继续吃饭。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而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两个不简单的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有点期待。
用完早膳,账册就送来了。
许华姜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看下去。裴孤鸿坐在一旁,也不打扰,继续看他自己的书。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过了大半个时辰,许华姜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裴孤鸿问。
“嗯。”许华姜点点头,“东宫的进项有三处亏空,一处是去年的修缮超了支,一处是年节的赏赐没节制,还有一处是……”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裴孤鸿听着,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等她说完了,他问:“怎么补?”
许华姜想了想:“修缮的亏空,可以从今年的节用里补。赏赐的事,往后定个规矩,不能谁要都给。至于第三处……”
她顿了顿,看向裴孤鸿:“殿下,东宫有几个人,该清了。”
裴孤鸿笑了。
“好。”他说,“你拟个名单,我让人办。”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就不问问是谁?”
“不用。”裴孤鸿摇摇头,“你既然看出来了,那就错不了。”
许华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倒是信我。”
“你是我妻子。”裴孤鸿看着她,目光认真,“不信你信谁?”
许华姜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三月的花香。她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安静。
裴孤鸿看着这个侧影,忽然想起一个词——
棋逢对手。
这一局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