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旨意下来的第三天,东宫送来了聘书。
许华姜接过那叠洒金红笺的时候,正好听见外头有人通报:“太子殿下到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裴孤鸿从垂花门走进来。
身后只跟着戚书仰一个人,没带仪仗,没摆排场,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素净的衣料照出几分柔和的光泽。
许华姜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好像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殿上一样,平静,温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探究。
“太子殿下。”许华姜敛衽行礼。
“许姑娘。”裴孤鸿还礼,又向一旁的许砚舟和周氏见礼,“冒昧登门,叨扰了。”
许砚舟连忙摆手:“殿下说哪里话,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裴孤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许华姜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端坐在那里,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裴孤鸿忽然想起戚书仰昨日回报的话——“许大姑娘把豫王府的眼线清了个干净,一个都没留。”
一天之内,干净利落。
有意思。
“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事?”许砚舟开口问道。
裴孤鸿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聘书之外,还有些琐碎事宜,需与府上商议。这是礼部拟的章程,请太傅过目。”
许砚舟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甚好,甚好。殿下有心了。”
裴孤鸿微微一笑:“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许华姜:“许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大婚的事,以姑娘方便为主。”
许华姜抬起眼,看着他。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奇怪。大婚的章程历来是礼部拟定,两家商议,哪有让新妇“提要求”的道理?可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华姜想起他送来的那本《楚地风物志》,想起扉页上那句“他日得闲,愿闻其详”。
这个人,行事总有点不一样。
“殿下客气了。”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臣女没什么要求。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姑娘请讲。”
“殿下为何想娶我?”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许砚舟和周氏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哪有新妇当面问这种话的?
裴孤鸿却笑了。
他看着许华姜,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个问题,他等了好几天了。从大殿那日到现在,这位许大姑娘的表现处处出人意料。他原以为她会一直憋着不问,没想到她当着父母的面就开了口。
坦荡,直接,不藏着掖着。
“姑娘问得好。”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那我就直说——因为姑娘在殿上说的话。”
许华姜微微挑眉。
“姑娘说,想嫁个寻常人,过安稳日子。”裴孤鸿看着她的眼睛,“这话是托词,我知道。但姑娘为什么选我,我大概猜得到几分。”
“殿下猜到了什么?”
“姑娘选我,是因为我‘看起来’安全。”裴孤鸿笑了笑,“豫王府如日中天,可如日中天的东西,往往落得最快。我这个太子,在旁人眼里是摆设,可摆设有摆设的好处——至少,没人把我当靶子。”
许华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孤鸿继续说下去:“姑娘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是安稳。我给不了姑娘‘寻常’,但我可以给姑娘安稳。这是我的诚意。”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情坦然,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许华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说得对,那是托词。”她站起身,对着裴孤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女谢殿下坦诚。”
裴孤鸿连忙起身还礼:“姑娘不必多礼。”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周氏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许砚舟轻咳一声:“那个……既然说开了,那大婚的事……”
裴孤鸿回过神,又坐回去,继续商议章程。许华姜也坐回原位,偶尔插一两句话,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裴孤鸿听着她说话,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
这位许大姑娘,不仅行事果断,对朝廷的规制、各部的职掌也了如指掌。礼部拟的章程,她扫一眼就能指出几处不合时宜的地方,说得头头是道。
一个深闺女子,哪来的这些见识?
他想起原著里的许华姜——那个女子温婉怯懦,最后跟着豫王府满门抄斩。眼前这个,分明是另一个人。
不对,不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进这本书前,室友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选什么?”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看着许华姜,忽然有点懂了。
重来一次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礼部说是吉日,钦天监说是吉时,许华姜没什么意见。她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从简。
周氏不乐意:“你可是太傅府嫡长女,嫁给太子,怎么能从简?”
许华姜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阿娘,越简单越好。”
周氏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清出去的四个人,想起女儿说的那些话。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三月初八,天还没亮,许华姜就被青棠叫起来梳妆。
里三层外三层的嫁衣,沉甸甸的凤冠,一层又一层的胭脂水粉。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
上一世,她也穿过嫁衣。那时候她满心欢喜,想着从此以后就是豫王府的人了,想着杜令章会对她好,想着这辈子有了依靠。
那时候镜中的自己,眼睛里全是光。
这一世,镜中的自己眼睛很平静。
青棠在一旁絮絮叨叨:“姑娘真好看,这凤冠一戴,跟画上的人似的……”
许华姜听着,忽然开口:“青棠。”
“嗯?”
“到了东宫,凡事小心些。”许华姜看着镜中的她,“多看,少说。有不妥的地方,回来告诉我。”
青棠愣了一下,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吉时到,花轿起。
许华姜被扶进轿子,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声、鞭炮声、贺喜声。她端坐在轿中,手里握着苹果,眼前是一片大红的盖头。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穿过长街,穿过人群,穿过三月的春风。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上一世,她从这条街嫁去豫王府,用了半个时辰。这一世,去东宫,要多久?
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选的路。
东宫到了。
轿子落下,有人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
许华姜微微一怔,随即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干燥温热,稳稳地握住她,把她扶出轿子。然后那只手松开,一条红绸塞进她手里。红绸的另一头,被另一个人握住。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一切按部就班,一切规规矩矩。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华姜坐在床边,眼前还是一片红。她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是一道轻轻的声音:
“我揭盖头了?”
许华姜:“……殿下不揭,还等什么?”
裴孤鸿笑了一声,伸手揭下盖头。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许华姜眨了眨眼,就看见裴孤鸿站在面前,穿着大红的喜服,正低头看她。
“饿不饿?”他问。
许华姜愣了愣。
不是该喝合卺酒吗?不是该说那些吉祥话吗?怎么第一句是问饿不饿?
裴孤鸿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指了指桌上:“那边有吃的。我让人准备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各样都弄了点。”
许华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桌上摆着七八碟点心,有枣泥糕,有桂花糖蒸栗粉糕,有松子百合酥,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银丝细面。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洞房花烛,她饿着肚子坐了一夜,等杜令章应付完宾客回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
她收回思绪,看向裴孤鸿:“殿下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