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悦看着她,心如刀割。
“蔓蔓,”她松开手,语气温柔,“听着。你是我徒弟,但你不是我。”
“你不需要为我的错误负责。”
她握住陆蔓蔓颤抖的手:“你是一个好警察。”
“你聪明,敏锐,有正义感,你比师傅当年优秀得多。”
“留下来,继续为人民服务,才是你的责任。”
“这次的事,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陆蔓蔓摇头,哭得更凶了:“可是师傅…”
“没有可是。”冯悦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必须留下来。”
“带着你从这些案子里学到的东西…”
“不论是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继续往前走。”
“替我看清楚,那些我还看不清楚的东西。”
她看着陆蔓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作为师傅,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
“记住,维护程序的普遍公正,比追求个案的情感正义更重要!”
陆蔓蔓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最终,她扑进冯悦怀里,放声大哭。
周正平靠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复杂,有悲伤,有不舍,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冯悦轻轻拍着陆蔓蔓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冯悦松开她,替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冯悦说,“我得走了。”
她最后看了周正平一眼,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师傅,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很长,光线明亮。
冯悦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
医院地下停车场。
张敏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白色的SUV。
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等待的间隙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看见冯悦走过来,她才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冯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张敏转过头,看着冯悦红肿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冯悦嘴边。
冯悦愣了一下,乖乖张嘴含住。
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是心里的苦涩也被甜味暂时压制住了。
“都说清楚了?”张敏轻声问。
“嗯。”
“周队怎么说?”
“他留不住我了。”
张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冯悦,知道一旦她做出决定,就不会回头。
“那…”张敏顿了顿,“你的公道呢?这对你不公平。”
冯悦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远处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柱在水泥柱间扫过,一闪而逝。
“我的公道,”她轻轻说,“就是让我自己画上这个句号。”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冯悦的手。
冯悦的手很凉,张敏的手很暖。
“好。”张敏说,“那我们去吃饭。”
她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上街道。
十一月的城市,天空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飘着淡淡的云。
冯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里放着歌。
因为享受着它的灿烂
因为忍受着它的腐烂
你说别爱啊 又依依不舍
所以生命啊 它苦涩如歌
……
一个一个走过
一个一个错过
一遍一遍来过
一次一次放过
一声一声笑着
一声一声吼着
一幕一幕闪着
刺痛我
冯悦想起了她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样子,想起刚来时周正平拍着她肩膀说“好好干”,想起陆蔓蔓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审讯室里林砺空洞的眼神,想起姜翎最后短暂的“安宁”。
命运如同箭矢,一旦离弦
便只能贯穿长夜
无法回头,直至毁灭
她的箭,在这一刻,由她自己选择落地,以停止错误的轨迹。
前方,城市的道路绵延展开,穿山越岭,像永远看不到尽头。
而她的路,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