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冯悦,眼神复杂:“小冯,你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心软,不是同情心泛滥。”
“是你太骄傲了。”
“你觉得只有你能理解姜翎的悲剧,只有你能在情与法之间找到那条‘对的路’。”
“你觉得组织、制度、程序…这些都太冰冷,太僵化,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人性。”
“你认为自己个人的道德判断,可以凌驾于,甚至是替代既定的法律程序和职业伦理。”
周正平声音越来越沉:“你没有选择相信组织,更没有选择走程序,你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
“小冯,我们是警察。”他叹气,“你越界了。”
冯悦低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师傅…”她哽咽着,“我…”
“别你啊你嘞。”周正平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的痛苦,正是你仍然适合这份工作的证明。”
冯悦猛地抬起头。
“一个对错误无动于衷的警察,才是真正不配穿这身衣服的人。”周正平看着她,眼神坚定,“但你会痛苦,你会挣扎,会因为自己判断失误而彻夜难眠。”
“这说明你的良心还在,你的底线还在。”
“你没有选择隐瞒渎职行为,而是老老实实告诉了我真相。”
“这说明,你依然晓得啥子是对,啥子是错。”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小冯,我留你,不是出于啥子个人感情。而是因为,你是个好警察。”
冯悦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周正平:“我…真的是好警察吗?”
“当然!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徒弟,你以为这话是豁你的嗦?”
冯悦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师傅,”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周正平:“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您说得对,我太骄傲了。”
“我自以为…能在灰色地带找到出路,结果却只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拿起那份情况说明:“我隐瞒线索,是第一次违规。”
“我让债主去举报,是第二次违规。”
“我为自己的同情心和判断,也为自己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亵渎了这身警服代表的东西。”
她顿了顿,轻声问:“师傅,您记得姜翎说过的那句话吗?”
周正平看着她。
“命运如箭离弦,一去无法回头。”冯悦语气平静,“我的箭…在我选择隐瞒的那一刻,就已经射出去了。”
“它回不了头了。”
“我可以留在警队,接受处分,调离岗位,从头开始。”
“组织会给我机会,您也会帮我。”
她摇摇头:“但我自己…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
“我越过了程序的红线,已经不再具备执行正义的资格。”
“我从林砺、姜翎、程雪卿她们身上看到的东西…太深了,师傅。”她曾以为自己能理解姜翎,最终发现理解的尽头是更深的深渊。“人性的幽暗和自私…我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我已经没办法再信任自己…还能冷静地、公正地、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地去判断下一个案子、下一个嫌疑人。”
有些黑暗一旦凝视,就再也无法以执法者的平静目光去审视他人。
她看着周正平,眼泪在不断涌出,但声音异常坚定:“而一个不再信任自己的警察,不该再留在岗位上。”
“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周正平沉默了。
他长久地看着冯悦,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但清醒的光。
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舍,有痛心,但也有一丝…释然。
“我晓得,我算是留不住你咯。”他说,声音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这道坎,在心里,不在制度上。”
冯悦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出去走走吧。”周正平说,“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警队这门…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他拿起笔,在科室/支队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建议同意,报局党委审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放下笔,语气凝重:“这只是我这关。报告会按程序走,局里…可能会找你谈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蔓蔓站在门口,手里也拎着一袋水果。
她脸上原本带着笑容,但在看到病房里情景的瞬间,笑容消失了。
探究的目光扫过冯悦脸上的泪痕,扫过周正平手中的文件,最后落在床头那份摊开的、标题触目惊心的《情况说明》上。
然后,陆蔓蔓走了进来。
她把水果堆在桌上,走到冯悦面前。
“师傅,”她声音很轻,“你要走?”
冯悦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蔓蔓的目光转向周正平:“周队,那份报告…我能看看吗?”
周正平看了看冯悦,而对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陆蔓蔓拿起那份情况说明。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看完后,她把报告轻轻放回床上。
然后,她转向冯悦。
“师傅,”她说,“如果这算渎职…那我也应该辞职。”
冯悦睁开眼睛,望向她:“蔓蔓,你什么意思?”
“在N市调查时,其实我也猜到了。”陆蔓蔓迎上她的目光,“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顿了顿:“但我没说出来,也没有向您求证。”
“如果隐瞒是错…那我也有错。”
“这个责任,不该您一个人承担。”
“是我们…都没能阻止事情走到这一步。”
冯悦抓住她的肩膀:“蔓蔓,这不一样!你只是怀疑,你没有证据,你不需要…”
“但我应该说出来!”陆蔓蔓声音带着哭腔,“我应该…告诉您,可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不想相信那是真的,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已经那么可怜的女人,背上更深的罪孽!”
她的眼泪掉下来:“师傅,您教过我的,警察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无论真相有多残酷。”
“可我…我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