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内容到底是被销毁了、隐藏了?
还是被雪卿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除此之外,难道女儿保留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冷冰冰的、证明着父女俩扭曲关系的罪证吗?
他需要找到点什么,任何一点能证明他和女儿之间,除了算计和仇恨,还曾有过一丝温情的东西。
程国伟麻木地走向下一个保险箱。
没有什么贵重物品,箱子里只整齐摆放着几本老相册、几封书信,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程国伟首先打开了那个首饰盒,里面是一件设计精巧的白山茶花造型发卡,铂金为枝,钻石为蕊,工艺精湛。
来自某顶级高定珠宝工坊,女儿十一岁的生日礼物。
他当然记得这件发卡,这是女儿被从外公外婆家接回来的那年,孙雅芝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也是给女儿买的第一件贵重物品。
他们的女儿,当然一切都配得上最好的。
程国伟还记得孙雅芝给雪卿戴上那枚发卡时,刮着她的鼻子宠溺地说:“咱们昭昭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这枚发卡,大概是寄托了雪卿对母亲的爱和思念,所以被她如此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程国伟不甘心,急切地翻开那几本老相册。
相册里大部分都是年幼的女儿和母亲孙雅芝、小姨孙雅兰的合影。
偶尔也会有几张程国伟参与的合照。
但每一张照片里,属于他的脸都被黑色马克笔,狠狠地、彻底地涂黑了,力道像是要透过相纸。
一张又一张,触目惊心。
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而彻底的弑父仪式。
女儿就这么恨他吗?他不甘心。
他发疯似的快速翻动相册,寻找着哪怕一丝证明父女情分的东西,寻找着女儿或许曾心软过的证据。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他时,一张拍立得照片,从相册最后的夹层里滑落,飘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程国伟僵硬地弯腰拾起。
照片有些模糊,色彩也褪了些。
照片背景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天空呈现出未被污染的蔚蓝。
画面里,大约七八岁的雪卿,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正兴奋地骑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肩膀上放风筝。
男人仰着头,一只手扶着女儿的小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天空中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风筝。
那个男人的脸上,带着程国伟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纯粹的、开怀的笑容,灿烂到刺眼。
那是他自己。
没有被涂黑。
照片背面,是雪卿小时候略微稚嫩却已显个性的笔迹,写着:
“那天爸爸说,风筝线不能放太紧…不然风筝飞不高。”
(2008.5.1)
时间定格在孙雅芝自杀的四年前。
定格在那个父女关系尚未被彻底扭曲的、短暂的、虚假的春天。
程国伟死死攥着这张小小的照片,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脸和自己那早已遗忘的真心笑容。
又缓缓移向那些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父亲影像。
以及那件后来从未被女儿佩戴过的、象征母亲的发卡。
他终于看清,他用金钱和规则堆砌的牢笼…
他用割舍哲学浇灌的野心…
他引以为傲的利益至上法则…
最终反噬回来。
将他生命中被称为“爱”的东西,彻底异化、绞杀、摧毁殆尽。
他耗尽一生构建的帝国,最终吞噬了他唯一的女儿。
也吞噬了他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那张承载着短暂温情的拍立得照片,彻底将他钉死在名为失败者的十字架上。
照片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回冰冷的地面。
正面朝上,定格着那片未被污染的蓝天。
他木然地捡起,然后望向那几封书信,迟迟没有勇气打开。
怕看到女儿对于自己更加恶毒又冷酷的指控。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颤颤巍巍的手指去触碰那些书信。
他缓缓展开脆弱的纸张,阅读着那些被女儿精心保管的语言。
第一封沾满了酒渍,边缘有抓痕褶皱,时间是2029年雪卿车祸后。
程国伟手指颤抖着读完。
这封信就像是一封遗书,但没有一个字涉及物质、财产和利益,有的只是对他的控诉。
他大口呼吸着,压抑自己的情绪,慢慢伸手打开第二封。
普通的A4打印纸上,字迹狂放有力,充满他讨厌的、不入流的江湖气。
是一封情书。
落款是林砺,日期是2016年的春天。
林砺,那个被指控和女儿的死有关的女人。
程国伟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女人就是用这样的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己女儿?
就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女人为女儿套上了绞索?
程国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一封信。
纸张被反复揉皱又抚平,字迹由工整渐至潦草失控。
最后三行甚至被泪水彻底晕染成模糊的墨团。
字迹是雪卿锋芒难掩的笔迹,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30日。
是她写给林砺的情书,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说明,未曾送达她爱的人手里。
程国伟看着看着,终于泪流满面。
信纸最下方,应该是后来加上的,那三行字迹被钢笔狠狠地反复划烂,墨迹深陷纸背,几乎将纸戳穿。
仅能从残存的笔画勉强辨认出零碎片段。
“我又开始吃药了…水流声好响,像是要把我淹没了…”
“小砺…我求求你…抱抱我…就一下…”
“林砺…我恨你…我们一起死吧…”
后面还有划掉的半句。
“可是…我却舍不得你死…”
这些字迹上方,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不知是泪还是酒。
严格意义上,雪卿没有留下一封控诉他的信,但是每一封信好像又都是在控诉他。
将他批判得体无完肤。
泪眼模糊中,程国伟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拍立得照片。
那时托举女儿的父亲,最终成为她一生的诅咒。
最后,程国伟将视线投向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张被压在相册底部、边角已微微卷起的照片,是雪卿和那个叫林砺的女人的合照。
照片里雪卿很年轻,笑容是他多年都未曾见过的开怀和发自真心。
自孙雅芝死后,女儿便不再那样对他笑了。
程国伟僵立半天,最终取出那两封情书和那张合照交给秘书。
他恢复平静,语气冷硬:“这些东西让王律师交给警方。”
片刻,他更明确地说:“务必拜托警方交到林砺手中。”
助理一愣:“程董,这是小姐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程国伟冷笑,“我女儿的人生,都被这女人毁了。”
“让警察拿去,让那个林砺看看…”
“我要她记住,她欠雪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