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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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阿尔德便一直与莱昂哈特一同上课。虽然威廉伯爵有意降低了授课难度,但莱昂哈特不过数日就跟上了威廉伯爵的课程,这一点也让阿尔德感觉十分出乎意料。
不过阿尔德其实对莱昂哈特的学习进度并不关心,他更觉得有兴趣的是威廉伯爵对这位半路杀出的二王子竟然异乎寻常的上心。不仅贴心地为他整理资料,还尽心尽力地为他答疑解惑。
当然,威廉伯爵对阿尔德的教导亦十分到位,只是远不及对莱昂哈特那般细致。
阿尔德看着威廉伯爵认真讲解的模样,心中萌生出一个疑问:难道威廉伯爵认定莱昂哈特会成为国王?所以想开始提前站队?
“……所以,在帝国统一后,王室近亲之间的婚姻逐渐减少,直至如今几乎绝迹。”威廉伯爵推了推眼镜。
莱昂哈特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记下笔记。反倒是阿尔德,一直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威廉伯爵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对莱昂哈特如此殷勤,连忙终止了私人教导,继续原先的课程。
但自莱昂哈特来了之后,每日都会发生类似的事。
阿尔德重新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帝国法典。他看的内容并不是威廉伯爵正在讲的内容,但也没有关系,因为威廉伯爵所讲的内容几乎可以说是为莱昂哈特量身定做的。
威廉伯爵的声音在宽敞的教室里轻轻回荡。他的目光在阿尔德与莱昂哈特之间游移,最终更多地落在莱昂哈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关于继承法的修正部分,我想需要特别为莱昂哈特殿下说明一下。”威廉伯爵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卷羊皮纸——这已是他今日第三次“特别说明”了。
阿尔德没有抬头,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法典条文他早已熟记于心,包括那些隐晦的、为特殊情形预留的条款。
他的父王……在这个时候带回一个拥有银色头发却无疑具备奥古斯都血脉的孩子,其用意几乎像法典本身一样清晰。
阿尔德合上书。
轻微的声响让威廉伯爵的话语顿了一下。
“老师,”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有些不适,想提前回去休息。”
威廉伯爵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仿佛阿尔德的存在本身便给这额外的辅导施加了压力。
“当然,殿下。请您保重身体。需要传召御医吗?”
“不必了,只是有些累了。”阿尔德站起身,目光不可避免地与莱昂哈特相遇。
莱昂哈特迅速垂下眼睛,银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姿态与其说是恭顺,不如说是一种紧绷的防御——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阿尔德向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离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他们用镶嵌在画框里的威严目光凝视着空荡荡的走廊,也凝视着阿尔德。
金色的头发与瞳孔,在画师笔下凝固成永恒的权力象征。阿尔德不知道自己的肖像未来会挂在哪里,又或者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刚走到连接王子宫的回廊,库尔便像一阵风似的从柱子后面旋了出来,脸上满是忧虑。
“殿下!您怎么提前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他压低声音,眼珠紧张地转动,“是不是那个银发的惹您不快了?还是威廉伯爵他……”
“库尔,”阿尔德无奈地打断他,“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帮我准备些茶点送到书房,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作为阿尔德的侍从,库尔的愚忠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甚至称呼莱昂哈特为“那个银发的”,而非二王子殿下。
库尔张了张嘴,显然还有满腹的话语与沸腾的忠心想要倾泻。但在阿尔德平静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深深弯下腰:“是,殿下。”
书房是阿尔德在这座庞大冰冷的宫殿里,为数不多能感到些许自在的地方。
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能见到骑士训练场的一角,偶尔传来金属交击的脆响。阿尔德站在窗前,望着那些模糊移动的身影。
王位继承权。
自从穿越而来,占据这具身体,他尚未真正将自己视为“阿尔德王子”。他愧疚自己占有了这个孩子的躯体,占有了他的身份,也占有了他的母亲。
所以即便母后告诉他可以把自己当做阿尔德,即便母后说她视他如己出,他也依旧很难真正将自己视为阿尔德。
那些民众的期待、贵族的盘算、国王深沉难测的目光,皆是落在一个他并不熟悉的身上的影子。
唯有母后的爱,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的。
阿尔德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租客,栖居在这具流淌着尊贵血脉的躯壳里,学着规矩,适应环境,避免麻烦。
而现在,麻烦有了具体的模样:莱昂哈特。
银发,却有着奥古斯都的眼睛。
他被带回来的时机太过突然,国王的态度暧昧不明,威廉伯爵更是对他毫不掩饰地格外关照……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他是国王为了应对“唯一的王子”可能出现意外,或者不够“合适”时,准备的另一枚棋子。
阿尔德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闷涩。
不是愤怒,亦非嫉妒,更像是一种钝钝的、了然于心的荒谬感。
穿越前的人生他已记不清了,只留下一种“过得不好”的灰暗感觉。他未曾想到,换了一个世界,拥有了尊贵的身份,依旧要面对被权衡、被控制、甚至被取代的命运。
库尔轻手轻脚地送来了红茶与精致的杏仁饼,又送来一份资料,想来是对莱昂哈特的身份调查,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下,关门前投来担忧的一瞥。
阿尔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并不想继承王位。但国王乃至帝国需要的,并非一个无心王位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掌控的继承人、一个能对整个国家负责的君主。
而莱昂哈特,看起来就像一张可以被精心涂抹的白纸,可以按他人的意愿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金红。
阿尔德忽然想起莱昂哈特听课时的神情——那种全神贯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拼命。
他也在害怕吗?害怕这突然降临的尊贵身份,害怕周遭莫测的目光,还是说,害怕……他?
或许,他们本质上都是这巨大金色鸟笼里身不由己的雀鸟。
阿尔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清晰的声响。
天色渐暗,阿尔德静静凝望着远方。那双属于奥古斯都的眼睛在暮色中映出一点微弱的金色,那是血脉赋予的、无法摆脱的烙印。
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击声,是侍从提醒用晚餐的时候到了。
阿尔德深吸一口气。
或许他们可以是别的什么关系。
至少,不必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