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点,但还是密密匝匝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像是漫天都在飘碎银子。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要去哪。
路边的店铺都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挂着彩色的灯串,一闪一闪的。偶尔有情侣从身边走过,挽着手,笑得很开心,女孩子手里还捧着杯热奶茶。
“冷吗?”许逸问。
“不冷。”
许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季清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是许逸的手,凉的。
“你手挺凉。”季清序说。
“嗯。”
许逸没把手收回去。
就那么放着,贴着季清序的手背。
季清序也没躲。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背贴着手背,谁都没说话。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有些话太重,说不出口;有些话太轻,怕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季清序。”许逸突然开口。
“嗯?”
“你看。”
季清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条没人的小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落满了雪,像是披了层白纱。路灯把整条路照成暖黄色,那些雪花在光里飘着,像一场无声的舞蹈,像这个世界只剩下温柔。
“好看吗?”许逸问。
季清序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雪,看着路灯下飘落的每一片雪花。
“好看。”
许逸笑了一下。
“走。”
两个人拐进那条小路。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踩出一串串脚印。两行,并排着,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季清序低头看了一眼——两行脚印挨得很近,比并排走的人该有的距离近多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季清序也停下来。
许逸转过身,面对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轮廓柔和得像幅画。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和季清序之间的空气里。他的眼睛里有光,有雪,还有季清序的倒影。
“季清序。”许逸叫他。
“嗯?”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拂掉季清序头发上落的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像怕一用力就会把什么弄碎。
季清序站在那里,没动。
他能感觉到许逸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时候,带起的那一点点温度。能感觉到那些雪花被拂落的时候,在耳边发出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响,响得他觉得许逸肯定也能听见。
“你头发白了。”许逸说。
季清序看着他。
“你也是。”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积了厚厚一层雪。
“那咱们这算不算……”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一起白头?”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许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飘落的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起白头。
那是他只在书里见过的话。是那些关于爱情的故事里,最美好的结局,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另一种说法。
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配得上这种话。
但现在,许逸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落满了雪,眼睛里全是他,问他“算不算”。
他不知道算不算。
但他知道,他希望算。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一起走到白头。
他希望那个人是许逸。
“算。”他说。
许逸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这么笃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雪还亮,比路灯还暖,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季清序。”他说。
“嗯?”
“你知道吗,”许逸的声音有点低,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季清序看着他。
“什么话?”
许逸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季清序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背贴手背。是真正的握住,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季清序低头看着那只手。
许逸的手,比他的大一点,指节分明,很暖。暖得像是能把那些积了很多年的冷都融化掉。
他抬起头,对上许逸的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上。但那些话好像也不需要说了,都在这里了,在这个牵手里面,在这个对视里面,在这个一起白头的夜晚里面。
“走吧。”许逸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
穿过那条落满雪的小路,穿过那些飘落的雪花,穿过这个十二月二十四号的夜晚。
走到路口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送你回家。”
季清序看着他。
“不顺路。”
“我知道。”许逸说,“但我想送。”
季清序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没松开。
公交站到了。
季清序停下脚步。
“我到了。”
许逸点点头。
但他没松手。
季清序也没松。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公交站牌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又开走了。
不是他那班。
又一辆开过来,又开走了。
还不是。
“车来了吗?”许逸问。
“没有。”
“那我再站一会儿。”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的头发上又落满了雪,睫毛上也落了几片,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细细的水珠。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想起刚才许逸问的那句话。
“咱们这算不算一起白头?”
算吧。
应该算。
公交车来了。
是他那班。
季清序松开手。
“我走了。”
许逸点点头。
“拜拜。”
季清序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启动,他看向窗外。
许逸还站在原地,站在那个公交站牌下,站在雪里,看着这边。他抬起手,挥了挥。
一直到车子拐弯,那个身影才消失不见。
季清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条落满雪的小路。路灯下的许逸。他拂掉自己头发上雪的那个动作。他问“咱们这算不算一起白头”时的表情。还有那只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雪里。
回到家,张丽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还在下雪。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你愿意相信“永远”这个词。不是因为时间真的能停在这一刻,而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时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大概都会想起今晚,从今往后的每一场雪,大概都会想起有一个人,在雪花落满头发的时候,问他算不算一起白头。
高二那年,他什么都没拥有过。但在这个下雪的夜晚,他好像拥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