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季清序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没人打架,没人吵架,刘凤梅也没站在讲台上拍桌子。是另一种,一种他说不清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每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眼睛亮得吓人,跟磕了兴奋剂似的。
周叙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半天没动,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那表情就跟刚中了五百万还在等兑奖一样。
杜晓妍和几个女生挤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就连平时一脸生无可恋、看谁都像看智障的数学课代表,今天都在哼歌——还他妈是流行情歌。
季清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早。”许逸在旁边说。
“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许逸。许逸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正低头翻着英语书,一脸“我与世界无关”的死样子。
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今天什么日子?”季清序问。
许逸抬起头,看着他:“12月23号。”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季清序没说话。他只是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怪得让他有点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秘密、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房间。
许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
“明天平安夜,后天圣诞节。”
季清序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圣诞节。满大街的圣诞树、满商场的促销广告、满朋友圈的秀恩爱,想不知道都难。但他从来没在意过。
那种节日是给有家、有朋友、有闲钱、有人陪的人过的。对他来说,12月25号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12月24号、12月26号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题的日子。
“所以呢?”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种眼神让季清序想起艺术节那天晚上,后台昏暗的灯光下,许逸看着他的样子。
“所以,”许逸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像是心跳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事情了。
“干嘛?”
“没事。”许逸转回去,重新翻开书,“随便问问。”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是随便问问。
绝对不是。
上午的课季清序上得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那些东西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留下,就跟倒进漏勺里的水一样。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看许逸低头记笔记的侧脸,看他转笔时手指的动作——那支笔在指间翻飞,跟长在他手上似的。看他偶尔抬起头时,眼睛里倒映的窗外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下雪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有点期待。
那种期待让季清序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从来不是个会期待什么的人。
期待意味着想要,想要意味着有可能得不到,得不到意味着会难受。这个逻辑他很小就懂了,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想要。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想要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许逸不在。
季清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册,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他盯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厚的云层,脑海里反复转着上午那句话。
明天晚上。
有空吗。
他想去。
他想说有空。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不,不是勇气,是资格。他有什么资格跟许逸一起过平安夜?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同桌?一起弹过琴的搭档?这些词好像都对,但又好像都不够。
门被推开了。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怎么不去吃饭?”许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饿。”
许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买了两个面包。”他把一个放在季清序桌上,“吃吧。”
季清序看着那个面包——红豆馅的,包装袋上印着可爱的小人——又看看许逸。
他想起艺术节那天,许逸在后台往他手里塞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想起那些每天早上出现在他桌上的豆浆和包子,温热的,刚好是他到教室的时间。想起每次吃饭时,许逸往他碗里夹的那些菜,夹完还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给他东西。
吃的,用的,还有那些他说不清的——那些藏在眼神里、藏在动作里、藏在每一次“随便问问”里的东西。
“你老给我东西干什么。”季清序说。
许逸愣了一下。
“什么?”
“面包。糖。早饭。菜。”季清序看着他,“为什么?”
许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
“因为想给。”许逸说,“行吗?”
季清序没说话。他拿起那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红豆馅的,很甜。
许逸也撕开自己的——豆沙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安静地吃着面包。窗外是越来越暗的天,窗内是两个少年,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
“明天……”许逸突然开口。
季清序的动作顿了顿。
“明天晚上,”许逸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好像怕被谁听见,“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出去走走吧。”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压得很低的云上。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去哪儿?”
“随便。”许逸说,“就……走走。”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些关于圣诞节的记忆。从来没有过。母亲要加班,他一个人在家,做题,睡觉,和平时一样。窗外是别人的欢声笑语,窗内是他一个人的安静。
今年好像不太一样。
“好。”他说。
许逸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高兴,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那些东西太复杂,太浓烈,像是不该出现在许逸这种整天吊儿郎当的人眼里。
“真的?”
“嗯。”
许逸笑了,那笑容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比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进来的光还亮。
“那明天晚自习之后,校门口见。”
“好。”
两个人继续吃面包。
窗外的云还在往下压,压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但季清序觉得,好像没那么暗了。
·
周三早晨,季清序是被冻醒的。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透过那些冰花,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他坐起来,盯着窗外看了几秒。
整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屋顶、树梢、路面,全都变成了白色。雪花还在飘,大片大片的,慢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撕棉花。
他想起许逸昨天说的话。
“明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今天晚上。
他下床,洗漱,吃饭,出门。
公交车上人很多,窗户上全是雾气。他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街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轻飘飘的、像那些雪花一样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到学校的时候,雪还在下。
校门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着特别解压。有几个人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传得老远,整条街都是他们的声音。
季清序绕过他们,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背上。
不是很疼,但力道不小,雪花顺着脖子往里钻,凉得他一激灵。
他停下来,回头。
许逸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脸上的笑容比雪还亮,亮得有点晃眼。
“手滑了。”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许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生气了?”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季清序把雪球扔出去,没砸中。他又抓了一把,再扔,还是没砸中。许逸跑得跟兔子似的,边跑边回头笑,那欠揍的表情跟说“你砸不着你砸不着”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教学楼,在走廊里停下。
许逸靠在墙上,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季清序站在他面前,也喘着气。
“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被你砸?”许逸说,“我又不傻。”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变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装进了外面所有的雪。
季清序移开视线。
“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许逸跟上他。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季清序收拾好东西,走到校门口。
许逸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翻起来盖在头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季清序,他抬起手挥了挥。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