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耳倾听,并无声响。正当他稍稍放心时,他听得一阵笑声,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是渺远的,又仿佛近在耳畔;是空灵的,又仿佛郁闷多年,此时终于发出声来;是笑声,可笑声中却听得阵阵低泣,令人毛骨悚然。
苏厌山顿时头皮发麻,后背也一阵发凉。他没有带剑,虽然带了剑也于事无补。只片刻,他又听得一阵声音。
“来呀,进来呀……”
女子的低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悲苦笑声,像一名荒漠求水之人在死前,终于远远地见到了即将干涸的水源,又好似被活埋在地底之人窒息前奋力掘出地面时,被人当头一棒打死。
苏厌山悚然一惊:这声音,从祠堂发出!
他竟不敢进去。从前闯江湖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那些妖鬼,他也斩杀过无数。只是,这祠堂里,是孟尘母亲的灵位。
他以为这是自鬼界出逃的野鬼,来到孟庄祠堂暂时栖身,但这祠堂并无野鬼侵袭之感。因而这声音——
苏厌山快步上了台阶,在门前站立片刻,将手覆上不算太陈旧的木门,缓缓将其推开。一阵阴凉的风从里面往外吹,苏厌山甚至感受到一股力量在阻挡他进门。他的长发被吹起,衣袂翻飞。苏厌山咬牙往前迈出步子,剑眉微蹙,毫不迟疑,坚决要进到祠堂一探究竟。
苏厌山进到祠堂,大门重重关上。苏厌山猛然回头,又望向四周。祠堂内有云雾缭绕之感,回荡着空灵的笑声。他不言语,只静静地等待。
终于,那声音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苏厌山没有回答。
“你是第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他耳畔,一会儿又很渺远。他道:“阁下似乎不愿现身啊。”他话音刚落,满堂云雾瞬间聚拢,围着一处飞速旋转,末了,一女子曼妙身形显现,云雾也散去了。
那女子咯咯地笑道:“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苏厌山思索片刻,道:“想必,阁下就是孟夫人吧。”
女子闻言笑容僵住,气恼地一拍供桌,嚷道:“休要这般称呼我!”苏厌山眨眨眼。她这么说,那应该没错了,她便是孟尘的母亲。
那女子道:“我是白玉箫。”
苏厌山思索一番,斟酌着称呼,才道:“白夫人?”
白玉箫笑道:“这么叫也行。”
苏厌山了然。“在下白山,是孟庄的客卿。”白玉箫撇撇嘴。“得了,你们方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他可不是这样称呼你的。”苏厌山尴尬笑道:“在下苏厌山。白山这个名字,是孟尘起的。”
白玉箫笑嘻嘻地拉过苏厌山,想让他坐下,却发现祠堂并无桌凳。她指着供桌,道:“你坐上去。”苏厌山颇为震惊,用食指指了下自己,又指了下供桌:“我?坐上去?”
白玉箫道:“你不坐,我坐了。”言罢她一跃而起,坐上了供桌,一只脚踩着桌沿,手肘撑着膝盖。“我一直这么坐的,坐了十年了。”
苏厌山眼瞅着白玉箫的行径,实在感到震撼。
“不愧是我的尘儿,给你取名用的是我的姓。”白玉箫嘻嘻地笑着,颇有些奸笑的感觉,“你是他偷偷摸摸带来的吧,还要用假名字。你是修仙的吗?”
苏厌山心下了然。怪不得孟尘要他姓白,原来为的是这个。不过,眼下他也只好认道:“我本为修者,闯江湖多年,只是没了修为,如今应该算是凡人了。”
白玉箫摇头。“凡人是看不见我的。”言罢她的目光直直盯着苏厌山的脸。“像,太像了。”她惊道,“你是谁?你父母姓甚名谁?你从哪儿来的?”
苏厌山诧异地看着白玉箫的举动,道:“我无父无母,师从水月山掌门苏谙。”
白玉箫抬眼,讶异道:“你师父是她?”
苏厌山道:“您认识她?”
白玉箫笑道:“何止是认识,简直是自小相识。”停顿片刻她道:“不过,我死之后,就再也没听过那些人的消息了。”
言罢,她坐上供桌,瞧着祠堂的房梁,“在这里十年了,总算等到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我今天就要说个痛快。”
苏厌山点点头,白玉箫便缓缓诉说。她身死之后,孟之为她立了祠堂。刚开始,她不想承认自己已经离开人世,无时无刻不想出去。但不管怎样,她都出不去这小小祠堂。
白玉箫只有在有人进出时,才能从门边往外看,窥见那一方天地。等门关上,她又只能坐回供桌。来这里看她的,只有孟之与孟尘。逢年过节时人会多一些,但都是孟庄那几位。
白玉箫偶然听闻孟尘大病一场,有些焦急。当时孟尘还小,就经历了丧母之痛,差些没了家。她心疼极了,直到孟尘病愈,来祠堂看她时,她的心才放下些许。
她发现孟尘似乎长大了许多,不再与师兄弟欢声笑语,总是心事重重。“我的孩子,你怎么总是皱眉呢?”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孟尘,虚无的手掌覆在幼小孩子的头顶,道:“别总是一个人,会不快乐的。”
小孟尘经常来这里,似乎是孟之罚他跪祠堂的。白玉箫气得不轻,孟之竟然敢这样对她的孩子。小孟尘很倔犟,好像是因为逆着孟之的意思,才经常被罚。
可他从来不改。白玉箫坐在蒲团上,轻轻抚摸着小孟尘的头,尽管无法真正触碰。
小孟尘已经跪了一整天,双唇紧闭,面色苍白,却仍呢喃着:“阿娘,阿娘。”
白玉箫听得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