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箫看着孟之日复一日老去,慢慢变得苍老疲惫。而孟尘却愈发淡漠,好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她的孩子好像长大了。
她常常在门口张望,深切地感受到岁月匆匆,又庆幸自己早早死去,留在孟尘心中的,仍然是年轻漂亮的模样。她有时又会想象,倘若她并没有死去,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死并非偶然。
那一夜,火光冲天。江湖人好像很爱用火来毁尸灭迹。孟之带着养子先离去时,她感到忐忑。孟之向来不待见这孩子,怎么会在这样危急的时刻,选择带他先走一步?
孟之明白,这场祸乱因那养子而起。白玉箫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将孟尘安顿好后,赶了上去。她见到孟之时,孟之正要将那养子送到修仙人手中。她顿时惊骇地双目大睁,冲上去抽了孟之一鞭,将养子护在身后。顿时,孟之后背出现长长血痕。
她以凡人之躯与那几名修者纠缠,孟之畏畏缩缩不愿出战,只大声喊着交出养子便可保全族人。白玉箫伤痕累累,鲜血飞溅。她不顾其中一名修者的杀招,一手持鞭一手抱着养子,跃到半空将人抛出去。
那养子离了打成一团的他们,跌坐在地上,眼底无助又恐惧。
“快跑!”
白玉箫凄厉的惨叫唤回他的神智。他爬起身撒腿就跑,在林中穿梭,那些修者见状,甩开白玉箫追上去。白玉箫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被长剑捅穿心口,几近气绝。
孟之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向白玉箫,颤颤巍巍抱住她。白玉箫双目含泪,满身是血。她到死也想不通,孟之竟然是那样的懦夫。
“我真是气得想拉着他一起死。”白玉箫咬着牙,骂道,“我从不指望他能做什么大事,只要能有担当有骨气就很好。谁知道他为了保全自己,竟让一名稚子去送死。懦夫,凡人中的败类。”
苏厌山见其双拳紧攥,对着空气胡乱出了几圈,便安慰道:“他也是为了族人。”
白玉箫眉头皱起,双唇紧闭,看看自己的拳头,最终叹气,慢慢松开。“不管他是为谁考虑,都无法改变结局。就算把养子交出去,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死了,孟庄上下一百多人也都死了。”
纵使孟之后来为白玉箫修了祠堂,给了在灾难中无端受害的乡亲交代,为年少丧命的孟庄弟子们立了冢。即便如此,他依然常在深夜辗转,依然带着悔疚与自责痛苦地活着。
为了族人这种话,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过他自己。那一夜的孟之,本能地想活下去,本能地先考虑自己。
白玉箫感到有一口气堵在心口,难上难下。她道:“孟之,到底是个凡人。”她死去多年,本该没有那样呼吸不能的感觉。只是身处祠堂多年,她有太多话想说了。
孟之听不见,孟尘也听不见。孟之来这里的次数一双手便能数清。他是在怕吗?怕见到她的灵牌,怕她在他午夜梦回时质问他、怒斥他吗?
孟之坚决不允许孟尘涉足江湖纷争,难道也是在怕吗?怕重蹈覆辙,还是怕回忆起那一夜,自己的软弱模样?
这些,白玉箫并不清楚。
苏厌山道:“孟庄为何会遭此祸端。”
白玉箫仰头,捂着眼睛,长长吸了口气。
停顿片刻,她才开口:“你……你师父是苏谙,对吧。”
苏厌山道:“是。我六岁就在水月山了。六岁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
白玉箫伸出手,探了探苏厌山的额。她暗自猜测,这人莫不是苏谙之子?
眼前的少年眉目犀利,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孟尘心有九窍,倘若此人对他日后的图谋无益,他必然不会将其带回孟庄。说到底,孟尘也只是利用苏厌山罢了。只是,若单单为了利用,孟尘又为何要带他来祠堂拜自己的母亲呢?
白玉箫温温和和地瞧着苏厌山。眼前的这孩子与孟尘,倒是有一两分相似。她并未探出苏厌山的修为与功法,只知此人奇经八脉皆被打通,全身经络无不展示着他曾拥有过如何汹涌的灵力。而现在,他的体内毫无灵力,白玉箫只觉得,他的经络像干涸多年的河床。
白玉箫:“你不知晓你的身世?”
苏厌山摇头道:“听说,我是师父在山里捡到的。”
白玉箫的眼珠转了一圈,竟然不是苏谙之子吗?她笑着问:“她拿你当养子么?”顿了顿,她又问:“她的徒儿,只有你一人?”
苏厌山诧异,但还是点点头。
“倘若我猜的不错,她还有个亲生孩子吧。”
苏厌山颔首。“他叫苏尽闲。”
白玉箫思考片刻,道:“苏谙是不是很在乎那孩子?是不是对你很严苛,但什么招数都教给了你?”
苏厌山颔首。
白玉箫大笑道:“她果然还是逃不过啊!可怜,可悲!”
她便就着门缝中吹进来的冬夜的冷风,讲述起多年前的事。虽然只过去几十年,可她却恍若隔世。苏谙腼腆又不服输的模样,总在白玉箫脑海浮现。
苏谙并非凡间修者,她乃九天凌仙长女。而前贯月堂堂主萧灯眠,是苏谙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