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走一次上朝的流程并不轻松,直到辰时六刻结束,约莫得站了两个多时辰。
戚姮刚要转头开溜,又被喊住了步子。
还是御书房,戚姮与赵繁英大眼瞪小眼。
檀香袅袅,风吹起窗纱掀起一小片弧度,屋内光影摇曳,在脸前闪动。
赵繁英示意她坐:“这么看着我干吗。”
戚姮立在几步之外,不动:“陛下找臣有事儿吗。”
“再端架子以后都别来了。”赵繁英挥退左右,说得随意。
“……”戚姮没招,按他的意思落座。
赵繁英将备好的糖块从桌下拿起,推至戚姮面前:“我看看手。”
戚姮将信将疑把手伸去,还往回抽抽,随时预备着要跑,被赵繁英面无表情地攥住手腕,拉到眼前。
他看得仔细,三根指腹搭在了脉搏上,凝着表情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戚姮忍不住嘴欠:“陛下看有什么用,会医不成?”
赵繁英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你猜。”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赵繁英说:“我还以为,你近两日不出门是哪不舒服,看来也没什么事。”
戚姮忍不住嘴欠:“陛下还有空担心微臣的身子呢。”
瞧着她掌心淤血还大片聚着,赵繁英摁了两下,戚姮没躲,像是不怎么疼了。
他陈述道:“你爹曾经揍我比这狠多了,我打你还特地挑个快要断了的戒尺,至于气成那样吗?”
戚姮不答,从糖罐中摸了一颗出来,剥掉糖纸塞进嘴里,也没心情闲扯,只问:“叫我来有事吗?没事我得走了。”
赵繁英收了手:“你这位小刘彻也金屋藏娇了不成,这么着急回去。”
现在才发现,赵繁英原来也是一句话能记这么久的人,随口拿刘彻举了条例子,现在还搬出来调侃……
戚姮暗自腹诽,手肘撑上桌沿,向前探身,神秘兮兮地:“是啊。家中有美人,特别美,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繁英始终挂着抹浅笑,意味深长:“按法理,呼延灼华是重大俘虏,应当上报朝廷,私自藏人也是犯法。”
戚姮一脸“你果然知道”的表情:“呼延灼华赖在我家不走,我就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哪天出现异常直接杀了就是。”
“少带她乱晃。”
“怕人发现她是北凉的?”
“嗯。”
赵繁英顿了顿,才说:“形势问题。北凉、楼兰,人人喊打。波斯跟燕朝的仇十几年前就结了,会好些,但朝中官员的嘴堵不上,要是说你,别听。”
戚姮挑眉:“我不在乎这些。当年我爹为两国交谊和亲,意义非凡,谁敢当面说我是杂种?这点他们还是懂的。”
赵繁英:“……别跟戚砚学得说话这么粗俗。”
戚姮耸肩:“不就这个理。”
赵繁英揉了揉眉心,说:“文则知道你封了世子,她想找你。”
糖块含在口中,戚姮咬掉了好几处,闻言差点把舌头顺便咬掉,大惊失色:“她?找我?”
赵元赵文则,朝天仪公主。
“两年未见,你不想她?”赵繁英疑惑问:“怎么看你这么为难。”
迎上赵繁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戚姮讪笑两声:“没什么,我等会去就是了。”
将戚姮的憋屈的脸色尽收眼底,赵繁英话锋一转,说到别出去:“被人压一头的感觉不好吧?什么事儿都得听我的。”
“哼哼。”戚姮只干笑不说话。
“自从三哥哥驾崩,戚砚带着你也藏家里了,没人管,没人治你们两个,他应当挺惯着你的。”
赵繁英支着脑袋,坐姿逐渐随性:“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儿都敢干。”
戚姮意有所指:“是啊,我爹都没让我跪过。”
“不想跪,想当皇帝吗。”
“噔”一声,戚姮心中那块钟被重重敲响,散漫的态度在瞬间收起,虚幻的余音回荡在脑中久久不散。
赵繁英仿佛只是说了件不能再寻常的小事,飘过来,如同凉风嗖嗖灌到颈间,激的戚姮一哆嗦。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发丝滑落,细微的痒意太过刺挠,她咽了口唾沫,气氛一度更甚紧张。
快入夏了的天阵阵发凉,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连带着刚咽下去糖块的口腔都跟着干燥难耐,戚姮喉间微动,细密地发着抖,却吭不出一个字儿。
盯住赵繁英漆黑的瞳孔,非疑非怒,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繁英先笑了,笑的发自内心,伸个脑袋到戚姮面前,尾音都笑得在颤:“我还以为你这么嚣张会敢说一句‘想’呢,真不愧是你爹的种,当初皇位摆在面前他就吓成这样。”
戚姮嘴唇嗫嚅着,半天接不上话。
“想吗?”
赵繁英三十出头,眉眼凌厉五官立体,肤色白的跟戚姮不相上下,向来性格淡然,并不显有人情味。
戚姮不怕他是从前情分还未消磨殆尽,时至今日才真正感受到赵繁英的压迫,只两句话就把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不想。”戚姮眼皮狂跳,轻声又试探开口:“小叔叔……”
“现在想起我是你小叔叔了。”
堪比逼宫的气氛随这句化开,赵繁英恢复如常,话还是可怕:“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正撺掇着戚砚起兵造反,正正好好。就算是现在,他也还没老,应当还有能力再送上去一个皇帝。”
听一个皇帝讲他曾经怎么夺来的皇位完全超出了戚姮的承受范围,一般这时候都昭示着命也走到尽头了。
戚姮大惊,跪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伏在地面缩成个团,发抖:“臣不敢!”
“一不愿跪,二不认错,三还自封起小刘彻了,我看你敢的很。”
戚姮心中顿时叫苦连天,恨不得回到刚才抽自己一巴掌。
原来赵繁英一直在这等着。
“臣、臣乱说的,愿按律法去领罚,陛下切莫当真,都是乱说的。”
在御书房跪伤的膝盖只疼了那一晚,隔日醒来并无大碍,连药都没抹,眼下再去跪又开始隐隐作痛。
戚姮一颗心悬到嗓子眼,难受也不敢表现,静等着赵繁英落处置。
赵繁英兀自拿了一颗糖,剥开送进口中:“罚你你又不服,有什么用。”
戚姮疯狂摇头:“服!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都怪臣嘴太快人太蠢说了胡话,陛下想怎么罚都行,微臣绝对没有半点怨言。”
“戚砚为了躲我能十几年不出门,此番自请出征还是为了你的册封,别辜负他,别让他都这么谨慎了还要因为你不懂事再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能做到吗?”
赵繁英也不说要罚,也不说无罪,嗤了声戚姮这认错极快的态度,似是在说早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
戚姮连语气都轻了不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