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在家中只休了三日,期间赵初亲自来过一回,问她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跑了,被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绞尽脑汁才打发走。
剩下两日戚姮紧闭大门,拉起被子蒙住头,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不特地去喊都没打算起床用膳。
行军途中吃不好睡不好,打仗又劳心伤身,近两年的亏空疲惫堆到回家才爆发,困顿不堪,睡了两天才勉强恢复七成精力。
那晚被软剑打了一耳光的男人没有找上门来,戚姮左等右等,望穿秋水,连道歉的话都在口中绕了千百遍,为此特意备下的赔礼又增了两批,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戚姮只自报了家门,并未询问他的名讳,家在何处,他不来也就找不到人。
第三日晚上,赶制出的官袍便送往了侯府,戚姮的眼前。
“燕朝里的衣裳真好看。”
戚昭珺趴在桌前,已经摸了好几回那紫色布料,看得喜欢,上手将乌纱帽戴在自己头顶,晃到戚姮眼前问:“好看吗殿下。”
戚姮瘫在椅子上,全神贯注读着手中的那本蓝皮书,封面写着三个大字“治国论”,是如今的柳国公曾几何时未袭爵前、高中状元后所写。
闻言分了个眼神看向戚昭珺,将书放在胸口,问:“喜欢吗?”
戚昭珺双手扶着帽子,点头,神态不似作假:“喜欢。”
“想不想当官,跟我一样入朝堂,以后天天都能戴。”
戚昭珺讶然,又有些期待:“我可以吗?”
戚姮扬起个无害的笑:“当然不可以。”
戚昭珺:“……”
她垂头丧气地把帽子放回去了:“殿下又耍我。”
戚姮哄她:“别气别气,不是我拦着你,是当今朝堂上本就很难再出第二个胡人了。”
“胡人是什么。”戚昭珺想了想,“我是北凉人。”
伸出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流转,戚姮说:“你,我,这样的,在他们眼中都是胡人。”
戚姮一只腿搭在前方的小凳子,瘫得更舒坦了些,正经解释道:“言官掌握燕朝话语权,守法,尊礼,事多。讲究儒学礼教的这举子书生,往往比武将莽夫思想更顽固,对女人的要求只停在三从四德上,因为这是正道,合乎礼法,旁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
“他们不让做的事几乎不可能成功,还好我是立了军功再被册封,要是指望科举进士,压根连门都进不去。此乃第一关。”
戚姮比了个二,“第二关,我就是个从胡人肚里爬出来的的假中原人。存在的意义,充其量是让百官相信波斯臣服,所以他们很乐意。咋可能同意让我接触到有关朝政主心骨的那些东西,谁敢放个连模样都长得跟自己不一样的人在身边?”
戚姮双手一拍,再摊开,很是无奈:“你和我的特征完全一致,甚至北凉人比波斯人可难接受多了,边境正打仗呢。别说当官,我都不敢在外面讲你是哪的人,让谁听了趁我不在将你掳走杀了都不是没可能。”
戚昭珺闻言缩了缩脖子,弱弱道:“这么难啊……”
“嗯呐。”
“你是怎么闯进去的?”
戚姮大方承认:“拼爹呗,靠我自己,从出生那天一照镜子发现金发蓝眼就没戏了。”
“你爹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戚昭珺不懂:“他不是男人吗,男人不都想生儿子吗,生儿子继承爵位不是更方便吗。”
“定远侯府到我爹那已经四代单传了。”戚姮后一句是瞎扯淡的:“家里杀孽太重遭天谴了,多了生不出来。”
戚昭珺也真是敢信:“哦。”
戚昭珺回味了一番戚姮前头的话,道:“其实不止燕朝,北凉也这样。哥哥带我去军营,但会把我排到外围去,连话都不能听,只能打打杂,做些后勤。”
她拉过板凳坐下,手肘撑在戚姮所坐的椅子扶手,突然问:“我可以跟你上战场吗?我立功了也可以封官吗?”
“哈哈哈哈哈——”戚姮没忍住大笑起来:“你还真打算去啊?打的全是你老家。”
戚昭珺严肃地盯着戚姮打趣的眼神,垂下眼眸等她笑完,她的中原话已经说的很好了,还是微微有些许口音,认真而坚定:
“张郃于官渡之战后投靠曹魏,郭嘉至死还在为曹操筹谋打算。他们原本出自敌对阵营,却也懂得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打谁不重要,主公要打谁才重要。”
“乱世之中,英雄不论出处,若是太较真,君王还能有几个人可用呢……”
戚姮的神情逐渐转为戏谑:“那我怎么保证,我不是被背叛的袁绍?”
“总想着这些,殿下从一开始就谁都不敢信,不敢用,自然不可能拥有心腹。受了猜忌,谋士寒心,谁来为你肝脑涂地?”
她的话落在心上阵阵发颤,戚姮默了片刻,也摊牌了:“我只是防备你而已。”
别人还是敢用的。
说人随着年龄成长了吧,也与婴孩期没什么区别,一如当初控制不了排便般,无法左右成见在心中扎根。
朝中文臣不敢信戚姮,戚姮同样不敢用戚昭珺。
无论排便还是偏见,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戚昭珺明白她的意思,没难过也不生气,柔声细语地:“其重点不在出身何地、身处何处,而在心落哪了。就像,荀彧终其一生都是汉臣。”
这句话仿佛投石入水,“扑通”,泛起淡淡涟漪。
她居然拿荀彧来举例……
戚姮呼吸一滞,不动声色又缓缓吐出。
戚昭珺说:“主公为我留一席之地,我死也都是侯府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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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寅时三刻,天未亮鸡未叫,戚姮便摸索着爬起来了。
“你说,我求官家能不能让他给我换身衣裳。”戚姮伸开手,任由戚昭珺为她换好公服,抬起这袖子瞧了几眼:“我喜欢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