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陛下是靠着豪强坐天下的，她还能为了几个贱民跟全天下的豪强翻脸不成？”

杨谭打了个冷颤，杨谭浑身打了个冷颤，瞬间明白了一切，流民安置不下去，对张昶、对上官家来说，根本不是坏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变为他们的私奴。

那一夜，杨谭彻夜未眠。他开始继续整理揟次县的账册，干着过去一个月没有干完的事情。

他没有丝毫困意，眼前反复交替浮现，田里蔫了的荞麦、百姓们脸上悲愤绝望的表情、张昶阴狠的威胁、朝堂上陛下那句 “你去做百姓的父母官”，还有自己当初破釜沉舟、誓死谏言的模样。

终于，天色微曦之时，他厘清最后一笔账目，写下最后一个字。

天光大亮时，他一身素衣，骑马飞奔而来。

延津渠大堤之上里里外外被张家的家仆围着，大堤之下是被绑在木架上昏死过去的郭勇，望不到边的百姓守候在郭勇身旁，沉默而执着。

杨谭拿出曾外祖父的剑，一剑将郭勇身上的绳子砍开，一旁早有百姓扶住郭勇。

“照顾好他。”杨谭叮嘱了一句，转身时他将剑收回剑鞘，面上泛起一丝释怀的笑容，曾外祖父的宝剑，就该用到这种地方。

杨谭俯身拾起一把铁制耒耜，一步一步攀上大堤。

豪奴和百姓们都望着他，不知这位县令要做什么。

只见杨谭挥起耒耜，重重地插在大堤上，挖起了第一铲土。

“杨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大堤是张老爷吩咐看管的，您私掘大堤，这后果您担得起吗？”昆山拦在他面前。

“滚开！”杨谭喉间爆发出一声怒吼，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爆粗口，“我是朝廷任命的揟次县县令，守土护民是我的本分，今日谁敢拦我，便是与朝廷为敌！”

昆山猛地挥了一下马鞭，划过杨谭的肩膀，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尽数洒在杨谭的衣袍上。杨谭动都没动，一下又一下，奋力挖着大堤。

杨谭这般油盐不进，昆山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这个傻子县令说的没错，只要杨谭还是朝廷命官，他便无权伤他，张老爷也不敢贸然动朝廷命官。

“你真是疯了。”昆山扔下这么一句话，骑上马，回城亲自禀报张老爷。真有人不要官位，不要命了，护着那些贱民。

他早就疯了，在朝廷之上劝谏皇上的时候，他就疯了。他杨谭算什么，连一个县都治理不好，还敢大放厥词，清谈误国。

杨谭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挖开堤救荞麦，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文武兼修，平日里习得的粗浅武艺，用在这挖掘河堤上，是最好的归宿。

这河堤本就是临时搭建的，高约一丈，长约两丈，泥土松散，本就不坚固。

在他的奋力挖掘之下，大堤渐渐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一股细小的河水顺着裂缝缓缓涌出，流向百姓们早已干涸的河渠。

“大人！”围观的百姓们见此情景，纷纷双膝跪地，泣不成声，“大人之恩，我等无以为报。”

杨谭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泪水：“诸位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身为县令该做的事情。是皇上派我来安抚流民、守护一方的，你们要感激，就感激陛下吧！”

一旦有了裂缝，河水便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来，杨谭握紧耒耜，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大堤上的口子越来越大。

终于，滔滔清水欢呼着，奔涌而出，呼啸着冲过干裂的土地，滋养着那些即将成熟、却早已蔫蔫的荞麦苗，干裂的土地渐渐泛起湿润的光泽。

杨谭长长舒了一口气，丢开手中的耒耜。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缓缓回首，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留恋

他策马扬鞭，直奔郡府而去。

他可以做杨家的罪人，但是不能做揟次县的罪人，杨家被他拖累，会被陛下贬为庶人，可揟次县的百姓，天下的流民，没有退路。

“郡守大人，下官特来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