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郡郡府大堂之上,杨谭对着郡守躬身行礼:“郡守大人,下官杨谭,特来自首。”
郡守郑康年见是他便暗自撇了撇嘴,这是个连皇上都敢顶撞的刺头,既然来了他这武威郡,想必定然会闹上一场。
“你有何罪啊?”郑康年问道。
“下官要状告郡都尉、前任揟次县令常世昌,其在任期间,伪造流民安置数目,克扣粮种农具,致使百姓流离饿死;更勾结本地豪强张昶,截留延津渠水源,残害一方子民。”
“大人!下官冤枉啊!” 常世昌慌忙扑倒在地,连连叩首,“杨大人当日与下官交接之时,账目文书一一核对,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他这是构陷!”
郑康年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常世昌,又看了看跪着挺直腰板的杨谭,心里暗暗叫苦。
杨谭状告的哪里是常世昌啊,他告的,分明是常世昌身后的上官家。
论势力,杨家远远比不上上官家,杨谭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杨家在文臣之中清名已久,真动了他,那群酸腐文人们怕是要闹起来。
更让他忌惮的是,杨谭这尊大佛刚来不过半个月,皇上便寻了个理由把于定国贬了过来,担任武威郡郡决曹。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呢?
郑康年一点都不想趟这趟浑水,如今杨谭把事情撂到他面前了,这等事情一旦捅到皇上面前,整个河西走廊都要震三震,下一个投案的人怕是他郑康年。
“将这二人压入大牢,”郑康年咬牙拍案。“于决曹,你来审理此案。”
于定国生得一副方正国字脸,素来不苟言笑,随意站着,便自有一股凛然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如今他站在简陋的狱中,却衬得这里像公堂一般。
“你们都下去吧,守在门外。”于定国吩咐狱卒们。
“杨谭,你状告常世昌,有何证据?”待狱卒们退下,于定国问道。
杨谭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眼前这人的名声他自然知晓,于定国的父亲于公曾历任县狱史、郡决曹,判案公正,囚犯无不心服口服,郡中的百姓为他立了生祠,称作于公祠。
然而杨谭现在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懵懂书生,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说道:“我想见皇上。”
“没有证据就敢攀扯自己的上司,你可知常世昌是谁举荐的?”于定国沉声再问。
“我想见皇上。”杨谭态度坚决,又重复了一遍。
于定国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你以为皇上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他声音压低,“便是你死在这牢中,也只会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杨谭心头一沉。
于定国望着他,缓缓开口:“若非皇上暗中护持,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
“皇上她……” 杨谭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于定国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密诏,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杨谭展开密诏,看清字迹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悲愤尽数爆发,竟当场喜极而泣,哽咽地将账册的存放地点告诉于定国。
八百里加急,武威郡一案的文书,星夜飞驰入京。
未央宫中,刘含章将竹简狠狠掷于地上,清脆撞击之声响彻朝堂,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朕这木棉还没种下去呢,武威郡就给朕出了那么多花样。”
她凤目含霜,狠狠盯着群臣,声音冷得刺骨:
“你们的宗族子侄,倒是比朕下手还快,早早便在河西布局牟利了?”
“要不,朕把国库打开,你们进去分一分,岂不美哉?”
群臣匍匐在地,无人敢抬头。
余怒未消的刘含章凤目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霍光身上,声音清冷而威严:“霍光。”
“臣在。”霍光闻声,即刻出列。
“朕赐你旄节,持节前往武威郡,彻查杨谭所告一案,厘清常世昌贪腐、豪强勾结之罪。”刘含章语气不容置喙,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顺带,将河西四郡一并彻查,凡牵扯其中、罪大恶极之徒,无论出身豪强、身居要职,朕许你先斩后奏,不必事事奏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