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貅带着李泰等人,悄然离开客栈,直奔河间乡下。
县城之内,耳目众多,被魏田严密把控,查不出半分实情,唯有深入乡野,才能有机会触碰到灾情真相。
县城里好歹还有点人气,乡下更安静了,没有鸟叫声,没有蝉鸣声,云貅看了一眼被扒干净的树皮,触目惊心。
越往东走,云貅的心情越差,河间县的县城在整个县的最西边,所以他们从此行先到的是县城。
旱灾的威力逐渐展现出来,田里本应种着粟米和黍米,春天干旱,禾苗都旱死了。
农人们靠天吃饭,夏天好不容易下来雨,他们及时在田中补种了豆子,今年还能抢收一波粮食。
他们黄土背朝天,挥汗如雨,锄草松土,们汗水砸到土里,锄头砸到土里,锄去杂草。
云貅换上了布衣荆钗,她站在田边看了一会,他们能下地干活,说明领到了一些粮食,朝廷发了赈灾粮,又免了两年的赋税。
然而他们的脸还是麻木的,麻木地干着活儿,偶尔直起身,看着绿油油的豆苗,眼里才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走到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妇人身边,妇人年近三十,两鬓早生华发,眼神枯槁如耄耋老人,满脸愁苦。
云貅从水葫芦中倒出一碗清水,先自饮一口,递到妇人面前,声音温软:“大姐,天热酷暑,歇口气,喝口水吧。”
妇人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眼睛却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两鬓掺了许多银丝。
妇人今日浑浑噩噩地走出家门干活,忘了拿水,此时道了声谢,拿起碗一饮而尽。
“大姐,我看你面色愁苦,怎么了?”
“唉,妹子,我心里难受啊,下地干活才能好受点,”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我的二娃生下来,遭了旱灾,没吃的,我没奶,孩子硬生生饿断气了!我这命苦啊!要不是还有个大娃,我都不想活了。”
妇人抽抽噎噎地哭出来,云貅递过去手帕帮她擦泪。
见她提起旱灾,云貅正想多问两句。
远处跑来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厉声呵斥:“你们几个什么人?从哪来的?”
妇人见了他来就慌慌张张回家去了,这老头穿得比一般农人好些,身上没有一个补丁。
云貅淡淡瞥了一眼狐假虎威的村长,不欲与他纠缠,只淡淡回道:“我等自邻县来,探亲访友,无意叨扰。”
她带着李泰等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偶然碰见几个人,见他们是生面孔,慌忙躲开他们。
天色渐渐擦黑,他们不得不寻了一个空院子住了进去——村里这样的房子挺多的。
这房子是茅草屋,有三间房,院子里还有个猪圈,房屋里空洞洞的,却留下几幅碗筷儿,这家人去哪儿了呢?去逃难了吗?
云貅这样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那位大姐,她眼神闪躲,手里拿着那方手帕。
“姑娘,我洗干净了给你。”手帕料子很好,是罗二娘见过的最好的料子,这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大姐,我们萍水相逢就是缘分,这个手帕送给你吧。”
妇人攥着锦帕,眼眶泛红,沉默片刻,云貅深知时机已到,轻声开口:“大姐,我不瞒你,我是邕阳公主身边的婢女。公主听说这里有冤情,特命我来调查这件事。”
“公主……上面还有人还记得我们这些苦命人。”妇人人闻言,泪水决堤而下,哽咽着将所有真相,尽数道出。
“前年小旱,去岁大旱,地里面没有收成,为了活命,我们家的十五亩地陆陆续续都贱卖给了附近的魏家,换来一点粮食。
姑娘,你在这能看见的地,如今都是魏家的,我娘家那边的几片庄子,都是田家的。”
“唉,这还是我们家底殷实一些的,那些地少的,没地的都走了!听说他们先去县城,被赶了出来,又去别的县,在别的县听说河间要发救济粮,大家又都回来了。
姑娘,有一口饭吃,谁想背井离乡啊,我娃死了,我还是不能离开这个伤心地。”
“好不容易挨到发救济粮,我和当家的跑去县城里,发的粥一碗里面几粒米,这哪能扛过寒冬啊!我们又回到乡下,卖了最后五亩地。”
“大姐,我看村里有一半的房子都空了。”云貅泪水涟涟,颤声问道。
“唉,冬天太冷了。”妇人长叹了一声。
云貅摸了把眼泪,取出一块帛锦:“我把你说的都写到上面了,大姐你会写你的名字吗?到时候等我回京,把它呈给公主,她会替你们做主的。”
妇人摇摇头,她想了想咬破自己手指,按了个手印。
“俺去叫其他人来,村长是魏家的狗腿子,村里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夜色之下,不断有村民赶来这座小茅草屋。帛锦上多了一个个手印,还有一个个歪歪斜斜的字,有些村民好歹会写自己名字。
最后一个落款是一个工工整整的名字叶春。
云貅见他瘸了一条腿,瘦削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便问道:“你是老兵?”
叶春点点头:“小人叶春,曾在军中任队长,退伍归乡,却见家乡遭此大难,有心杀贼,但无法反抗”
大汉军中的队长可率领五个什,总共五十人。
“姑娘,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叶春沉声问道。
云貅握紧帛锦,手指微微发抖:“县城查无可查,我便一村一村走下去,收集所有冤情证词,集齐万民手印,将魏、田两家克扣赈灾粮、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罪证,尽数带回京城,呈给公主殿下,还河间百姓一个公道!
她以往在公主府,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个丫鬟在公主面前抢了先。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民生多艰,这四个字的重量。
“姑娘离这最近的村子是李家庄,那是我娘家我和你去吧。”一个妇人怯生生地说道。
“还有我。”
“还有我。”
……
云貅临行前,叶春把一个瘦得小猫似的女孩带给她:“姑娘,我知道你是贵人,这孩子是我对面邻居家的,她家里人都死了,我收留了她一段时间,我养不了她了,等不到豆子成熟的时候了。求你带她走吧。”
女孩怯生生的望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在身上擦了又擦。
“好,我带她走,护她周全。”她郑重应下,一把抱起孩子。
晨光熹微,云貅带着女孩和李泰等人,在一群沉默而坚定的村民目送下,走向下一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