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她来了兴致。
“殿下目前和刘不害处于同一种位置上,皇上觉得你俩功夫不错,年轻一代的皇族无人能胜出你们。”
“皇上不欲用他,是忌惮淮南王;不欲用您,是忌惮太子。你们二人同病相怜,皆怀才不遇,又同领一职。”
“他必不甘心被闲置,若有机会,定会向皇上表露决心。”
刘含章眸光骤亮,接了下去:“我只需跟在他身后,等一个机会。”
她一个女子若不是连着立了两次功,根本进不到父皇的眼里。不若等着文联虎冲锋陷阵,她在一旁壮其势、从其行。
萧停云微笑颔首:“正是。此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筹谋。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刘含章望着前方,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
这只“小狐狸”,还真没白养。
这个夏天,皇上忙着让栾大炼仙丹,他再逐个品尝仙丹。
嬗儿渐渐好起来了,刘含章仍是不让他出门,装作体弱多病的样子,可怜这孩子竟忍得住,每日里跟从萧停云读书。
萧停云很喜欢这孩子,悟性高,学得快,经史典籍和诸子百家他都教一些,殿下那边只教她兵书,她亦学得很认真。
杨瑜俨然成了鹿庭的小徒弟,她从只认识几个大字,到能诵读诗书,都是鹿庭教的。
鹿庭如何伺候主上,杨瑜也学到了几分。
——
河间县,偏居北地,城围低矮,夯土筑就的城墙经风沐雨早变得斑驳不堪。
整座县城拢共不过两条主街,青石板路坑洼不平,街面冷清得很,唯有两家半旧酒楼撑着门面,算是城中最体面的所在。
这日,城里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比起县里那个最漂亮的小寡妇丝毫不差,街上的闲汉目光直勾勾黏在街心那道身影上,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惊艳与忌惮。
这姑娘五官明媚,脸上带着些婴儿肥,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肌肤莹白似上好羊脂玉,瞧她,一点都没有寻常女子害羞之意。
她身后跟着五个精悍随从,皆身着劲装,腰侧佩着制式规整的短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煞气内敛,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练家子,
看她这身锦衣玉簪,不比县里面大户人家的小姐差,像是个贵人。
可贵人家的小姐,哪会想她这样毫无遮拦在街上转来转去,成何体统。
云貅狠狠咬下一口街边买来的骡肉卷饼,一路风餐露宿从京城赶来,连日啃干饼、饮冷水,此刻一口热乎的卷饼下肚,咽到肚子里有一种踏实感。
她是奉了公主密令,孤身离京,远赴河间查探旱情。
这是她长至十七岁,第一次踏出繁华京城,所过州县多是破旧萧条,屋舍低矮。
河间县城,看似与别处一般破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再给我来五个。”云貅对妇人说道。
“李大哥,你们也尝尝,很好吃。”云貅把骡肉卷饼递给身边的人。
“云小姐,有人跟踪我们。”李泰接过饼子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云貅点了点头,殿下说,这个县去年和今年春天遭了旱灾。
可街上没有一个灾民,甚至没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这个小县城和其他县城一样破旧,但这里却有一股不寻常的安静。
方才买卷饼时,那卖火烧的妇人收了铜钱,脸上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麻木死寂,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儿,
一行人缓步走入城中唯一一间还算规整的客栈,云貅抬眼扫过店内:“老板开六间房。”
客栈里的掌柜正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挖洞,听到有客人了,精神一震:“好嘞,您先坐。”
“本店有现煮粟米粥,配脆嫩酱菜,管饱,客官可要先来一些?”
掌柜一眼便瞧出六人以云貅为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抬手扇了一巴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小二,怒斥道,“懒东西,贵客临门还敢偷懒!”
云貅连日赶路,只想好好休整一番,便轻声问道:“粥和酱菜各上一份,另外,可有荤菜?”
话音刚落,一旁刚挨了打的小二揉着胳膊,快言快语地接了话,:“客官说笑了,县里遭了大旱,饿死不少人,家家户户连素粮都紧巴,哪还敢沾荤腥啊!”
“不过厨房还有一些鸡蛋,你们要吗?”
旱灾,死人,卤肉火烧,骡肉卷饼……
零碎的字眼在脑海中骤然拼凑,一股极致的恶心与寒意瞬间冲上喉咙。
云貅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俯身便剧烈干呕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恨不得将方才吃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李泰与其余四名随从面色一沉,默默将手中未动的骡肉卷饼丢给院中的大黄狗,暗卫的习惯是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故此刚刚只有云貅吃了。
“快去取一些烧开的浓盐水,在井里面冰一下。”客栈的掌柜见云貅涨红了脸,怎么都吐不出来,连忙吩咐店小二。
云貅喝下后,掌柜递给她一根大公鸡的羽毛,她会意,伸到自己喉咙里,总算是.......吐了个干干净净。
折腾完了,粟米粥也煮好了,云貅实在不想吃东西,但是不吃东西只会更虚弱。想想殿下的命令,咬牙喝了一碗粥。
掌柜见云貅面色稍缓,连连赔罪:“客官莫怪,莫怪,小孩子家口无遮拦,瞎说的,县里旱情不重,一切安好,一切安好啊。”
小二缩在掌柜身后,脸颊红肿,又挨了巴掌,低着头不敢作声。
云貅缓缓抬眼,指尖从袖中取出一片明晃晃的金叶子,指尖轻捻,金芒在昏暗的客栈内熠熠生辉。
她将金叶子在掌柜面前轻轻晃了晃:“我等自荆楚来经商,初到河间,对本地诸事一概不知,你如实说来,这片金叶子,便是你的。”
掌柜的眼里倒映着金叶子光辉,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眼神频频瞟向门外,声音越说越小:
“客官,县里确是遭了旱,前年冬至今春,两年大旱,颗粒无收……”
乡下的灾民们跑到县里,县令魏老爷看不得百姓受苦,号召大家募捐
“头一回募捐,小的慷慨解囊,想着救百姓于水火,可谁曾想,募捐一波接一波,店里钱粮见底,日子越发难捱。后来去年冬天,听说郡里拨了粮食,街上的流民渐渐没了踪影,县城也安静了。”
“那些流民去了何处?小的不知,许是去了邻县讨生活,许是去了别的郡,可……可再也没见过几人回来。”
掌柜的话断断续续,云貅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攥得发白,那些凭空消失的流民,去了哪里。
入夜,云貅躺在客栈简陋的木板床上,周身疲惫到极致,神经却绷得紧紧的,白日掌柜惊惧的眼神、街头麻木的百姓、诡异的肉食,如一根尖锐的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敢深睡,和衣而卧,将随身匕首压在枕下,指尖时刻触着冰冷的刃身,警惕着周遭一切动静。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不见,整个客栈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忽然,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嗒”声响,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像是薄刃轻轻撬动木栓的声音。
云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骤然屏住,双眼眯开一条细缝,周身汗毛倒竖,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外滑入,落地无声。
清冷月光从窗缝漏入,恰好照亮他手中短刀,寒芒凛冽,刃尖泛着森然杀意,不带半分犹豫,径直朝着床榻上被褥隆起的位置,狠狠刺下!